麵糰滿四十五天那日清早,孟惜蘭把他從小床裡抱起來換尿布的時候,他忽然睜大了眼直勾勾地朝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跟從前渙散的、無意識掃過的眼神不同,烏黑的瞳仁像是真正對上了焦距,在她臉上停了好幾息。
孟惜蘭手裡還攥著換下來的溼尿布,僵著沒動,低頭跟兒子四目相對。
麵糰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還沒學會怎麼笑,只擠出了一個軟乎乎的弧度,然後又偏開頭去看窗臺上那盆水仙花了。
“春杏!”孟惜蘭舉著溼尿布喊,“他看我了!他剛才看我了!”
春杏從外間跑進來,看了看小姐舉在手裡的尿布又看了看小床裡那個正歪著腦袋看水仙花的小糰子,跟著笑起來:“麵糰會認人了?這才一個多月呢。”
王摘花那日散衙回來的時候孟惜蘭坐在廊下抱著麵糰給他喂水。
麵糰已經不像剛出生時那樣閉著眼只知道睡了,醒著的時間拉長了些,兩隻眼珠滴溜溜轉著看院中的桃樹。
桃樹開了小半樹的花,粉白的花瓣在晚風裡簌簌落著,有幾片正好飄在麵糰的襁褓上。他伸手——與其說是伸手不如說是無意識揮了揮小拳頭——碰了一下落在胸口的那片花瓣,花瓣黏在他藕粉的小衫上沒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粉白,又抬起頭來看桃樹,嘴裡發了一個細細的“啊”聲。
王摘花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在廊下站了兩息,看著兒子被花瓣黏住胸口後那副又好奇又不知該怎麼辦的呆模樣,才走過去把花瓣拈掉,俯身在麵糰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麵糰被親了之後皺了皺鼻子,偏頭往孟惜蘭懷裡鑽了鑽,像是不太習慣被人親臉。
“他大了之後大概不愛讓人親。”孟惜蘭笑著說,“我方才親他他也縮脖子。”
“那下官親小姐就好。”王摘花在她旁邊坐下來,偏頭在她鬢角落了一個吻。
三月底的時候孟惜蘭的祖母派人來傳話,說老太太想親眼看看重孫。
孟惜蘭讓春杏把麵糰裹好了,準備帶他去松鶴院。
出門那天是春晴,日頭暖而不烈。
馬車到了尚書府門口,門房劉伯遠遠迎上來,看見小姐臂彎裡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笑得滿臉褶子。
老太太坐在松鶴院的羅漢床上,看見孟惜蘭進門就招手。
孟惜蘭把麵糰從襁褓裡解了外層抱到祖母面前,老太太接過來的時候手微微顫著。
麵糰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小嘴巴張了一張,發出一個細細的“啊”聲。
老太太端詳了重孫好一陣,伸手碰了碰他的小鼻尖:“像觀塵小時候。眉形那個走勢一模一樣。”
“祖母見過王摘花小時候?”
“你爹收他做學生那年,他來過府上拜見。十四歲的孩子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兒不卑不亢的。”
老太太把麵糰放回孟惜蘭懷裡,“那時候我就跟你爹說,這孩子以後能成大事。如今果然。”
麵糰在孟惜蘭懷裡打了個哈欠,又睡了。
老太太讓丫鬟從裡間端出一雙虎頭鞋來,紅綢面的鞋面上繡了金線虎紋,虎眼用了兩顆黑曜石珠子嵌的,在光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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