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糰長出第一顆牙那日,七月十一,傍晚,孟惜蘭正抱著他在廊下喂一小勺米糊。
他張著嘴等著吃的,她拿勺子剛遞到嘴邊,他忽然合上了嘴,用下頜的牙齦結結實實地硌了一下勺沿。
那一下力道跟往常不一樣,她聽見了一聲極細微的“咯”響,像什麼硬東西碰到了瓷勺的邊緣。
她把勺子抽出來看了看,勺沿乾乾淨淨的,但麵糰的下牙齦泛著一線白痕。
她放下面糊碗,伸手捏開他的嘴低頭看了一眼,下牙床上冒出了一顆極小的白色尖尖,像一粒米從牙床裡頂了出來。
“王摘花!”她側頭朝書房喊了一聲,“你來看!”
王摘花從書房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支筆。他在她面前蹲下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低頭看了看麵糰張開的嘴巴,那顆小白尖在夕光裡泛著一點潤潤的光。
他看了兩息,伸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碰那顆乳牙的頂端,麵糰被他碰了之後合上嘴,用新長出來的那點硬度硌了一下他爹的指腹。
“他長牙了。”王摘花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指腹上那一點淺淺的咬痕,“怪不得昨天下午鬧了一陣不睡覺。”
“方大夫說長牙的時候牙齦會癢,他最近總啃東西。”孟惜蘭把麵糰重新抱好,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兒子剛被兩個人翻了半天嘴,有些不耐煩,正攥著拳頭往自己嘴裡送,一副“讓我自己啃”的架勢。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輕輕從嘴邊撥開:“別老啃手,啃手指以後牙齒長歪了。”
麵糰被撥開手之後不滿意地哼唧了一聲,偏頭把臉埋進她胸口。
王摘花站起來,把筆放回書房的案上,轉身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截乾淨的白棉布,疊成小方塊遞給她:“小姐拿這個給他咬著玩,比啃手乾淨。”
孟惜蘭接過布塊塞進麵糰手裡。
孩子攥了攥那團軟布,試探地送進嘴裡咬了兩下,布料吸水,軟軟地貼著牙齦,他似乎滿意了,安靜下來開始專心致志地啃那塊白布。
夕光從牆頭漫進來鋪了父子三人滿身,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啃布的蠢模樣,忽然笑了:“他將來長大了要是知道自己小時候啃過白布,大概要嫌我們把他當狗崽子養。”
王摘花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伸手把麵糰嘴邊沾的口水擦了擦:“養狗崽子不用換尿布。比養他省事多了。”
他偏頭看了看她,“小姐若是覺得累,下官來抱一會兒。”
小崽子躺的很舒服呢。
“不累。他現在輕著呢,等大了想抱還抱不動了。”她把麵糰往懷裡攏了攏,“今日你那捲文書批完了?”
“批完了。南邊案子的迴文已經入檔了,餘下的都是例行的事。”他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小姐七月中旬張氏的宴是哪一日來著?”
“七月十六。還有五天。”
那五天過得快。
十六日清早孟惜蘭讓春杏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蜀錦褙子熨平了,袖口三顆白玉扣在晨光裡潤潤地亮著。
她坐在鏡前梳頭,髮間簪了碧玉蘭草和白玉桃花,耳上戴了那對碧玉水滴形的墜子,頸前掛了赤金蘭草鎖片。面妝是薄施的,只在唇心點了淺桃色口脂,眉用眉黛筆淡淡勾了輪廓。
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春杏拿了銀鏡替她照了照背後,裙襬的暗花在走動時泛出層層細光。
“小姐今日這身配得雅。”春杏收了鏡子,“那件藕荷色跟碧玉耳墜子搭在一起,溫溫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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