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涼透了骨，桂花的香氣在天黑之後反而更濃，像是在冷空氣裡被壓縮成了一層貼著皮膚流淌的薄綢。
孟惜蘭把麵糰餵飽了放回小床上，孩子已經睡著了，小拳頭舉在腮邊，嘴角牽著一線口水。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回正院。
王摘花正坐在窗邊的小案前，面前擱了一隻青瓷小爐，爐上溫著一壺黃酒，熱氣從壺嘴細細地冒出來，把窗紙上的秋月影燻得微微模糊了。
他在兩隻白瓷盞裡各斟了半盞溫酒，一盞推到她坐的那邊。她坐下來端起來抿了一口，酒液溫熱醇厚，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小團火慢慢散開了。
她放下盞，感覺到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伸過來，指腹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手被他的指尖碰到之後自然翻轉過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
“院子裡桂花落了一層，下官方才去看了看。”他說，“風大的時候能聽見花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下小雹子。”
“你聽見了也不叫我。”
“小姐在哄麵糰睡覺，下官不敢。”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下官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想著小姐以前說過喜歡聽桂花落的聲音。”
孟惜蘭偏頭看著他。
燭火在他側臉描了一道暖黃的邊，他的目光落在兩人扣著的手上，睫毛在眼下鋪了一小片淡影。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剛成親的那陣，他在尚書府後院的桃樹下替她修扇面，也是這樣低著頭，睫毛也是這樣落著。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看著他的手背在自己手邊彎著的弧線，指尖扣著她的指節鬆緊正好。
她知道他想的是她方才說的那句話——他說他想著她以前說過喜歡聽桂花落的聲音。
“我那時候隨口說的。”她把他的手拉近了些，把自己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攏著他一隻，“那年在尚書府後院的桂花樹底下，我跟春杏說桂花落的聲音像下雨。隔了那麼遠你聽見了？”
“隔了一個院牆。下官當時在花廳裡跟老師說話，窗開著。”他任由她攏著，偏過頭來看她，“小姐的聲音比桂花落的聲音傳得遠。”
她被他這句話說得耳根微熱，鬆開他的手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溫酒入喉把她耳根那點熱意往下壓了壓。
她放低酒盞的時候他伸手過來把盞底託了一下，怕她沒放穩灑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節，他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王摘花，我有時候覺得你記性太好了。”她看著他把她的酒盞在桌面上放正，“我隨口說的話你都能記住，萬一我哪天說錯了什麼呢？”
“小姐說錯的話下官也記著。”他把她的手從酒盞邊沿引回來攏在自己掌心裡，“小姐記錯了的事情下官記得對的版本。小姐哪天若想改口，下官就把對的版本拿出來給小姐聽。”
她抽回手站起來，酒盞裡的餘溫還沾在她掌心。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桂花的甜香和冷風一起湧進來吹散了屋裡溫酒的暖意。
她看見院子裡的桂樹在月色下立著，滿枝的碎金在夜風裡顫巍巍的，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花，被月光照得泛著銀色的亮邊。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了窗，回頭的時候他正把爐火熄了。
“明日風更大，小姐若不想出門就在家待著。”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把她肩頭沾的一點窗欞灰拂掉，“下官明日午前回來，給小姐燉一鍋羊肉湯。”
“你又會燉羊肉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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