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二那日是城西一年一度的秋集。
街面上從清早便熱鬧起來，賣皮貨的、賣乾果的、賣糖畫兒的、賣紙鳶的，各色攤子沿著長街排了兩排，吆喝聲在秋日清透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孟惜蘭換了一件新裁的石榴紅織錦褙子，領口滾了一圈銀灰兔毛，毛色勻淨，是王摘花前陣子從皮貨鋪子挑來的。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領口的兔毛，指腹壓了壓那圈毛尖，觸感軟糯滑順。面妝是淡的，只在唇心點了一點海棠色的口脂，髮間簪了白玉桃花和碧玉蘭草，腕上掛了對金鐲子。
“今日人多，小姐帶兩個丫鬟跟著。”王摘花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整衣領的動作。
他今日穿著一件墨灰的圓領袍，腰間繫了她送的那根白玉蘭草帶鉤，手裡抱著麵糰。孩子被他爹豎在肩頭，正偏著頭看她，嘴裡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知道。春杏和冬梅跟著。”她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面團的臉頰。
孩子被她碰了之後伸著小手來夠她的手指，她順勢讓他攥了一下，然後抽回來，“我去了，午前回來。”
她出了門，青呢小轎在巷口停著。
孟惜蘭踩了踏板上轎，春杏和冬梅跟在轎後步行。
拐到街市入口的時候轎子走不動了，街上人密，轎伕只能靠邊停。
孟惜蘭掀簾看了一眼，索性下了轎，帶著兩個丫鬟步行入了街市。
她穿了石榴紅的織錦，在人堆裡十分顯眼，路過的行人不自覺地偏了偏頭又移開視線。
她在皮貨攤子前停下來翻了翻幾塊狐皮，毛色都不算上乘，便放了手往前走。又在一個賣糖畫的攤前站了片刻，看攤主用銅勺舀了糖漿在鐵板上勾出一隻振翅的蝴蝶。付錢買了一支拿在手裡沒吃，只當看個熱鬧。
走到街市中段的時候，迎面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穿寶藍織金褙子的年輕婦人，面龐圓潤，頭上一套赤金頭面壓得沉甸甸的。
孟惜蘭不認識她，但那婦人身邊跟著的一個丫鬟她認得——是前陣子在張氏宴上見過的那位趙氏身邊的貼身丫頭。
果然，寶藍褙子的婦人走近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彎了彎嘴角：“這位可是王夫人？我是趙家的表姐，姓劉，今日也來逛秋集。”
孟惜蘭微微頷首：“劉夫人好。”
劉氏笑盈盈地走近了兩步，目光從她髮間的白玉桃花簪滑到她領口的銀灰兔毛，又從兔毛滑到腕上那對金鐲子，最後停在她手裡那支糖蝴蝶上：“王夫人好雅興，逛秋集還買糖畫兒。我家那位說王大人最近在南邊的差事辦得利落，朝上好多人都在誇呢。”
“他衙門裡的事我不太懂。”孟惜蘭把糖蝴蝶往手邊偏了偏，“劉夫人今日也是來逛集的？”
“是啊，看看皮貨。今年秋涼得快，想裁件披風。”劉氏說著忽然壓低了聲，“對了，王夫人聽說了沒有？孫侍郎那樁事之後，工部空了好幾個位置，好多人在盯著呢。”
孟惜蘭面上笑意不變，語氣有些茫然：“朝上的事我素來不過問。劉夫人若是有意工部的位置，該去找我家大人說才是，找我說了也是白說。”
劉氏被她這句話堵得笑容僵了一瞬。她大約沒料到孟惜蘭會當面把話挑得這麼直，麵皮上掛了兩息才重新笑起來：“王夫人說笑了，我哪兒管得了工部的事。就是閒話一句。”她又笑著說了句“那夫人慢慢逛，我先走了”，便帶著人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孟惜蘭站在原地，把手裡那支糖蝴蝶舉起來看了看，蝴蝶翅膀上勾了一道細細的金線糖絲，在日頭裡亮晶晶的。
她低頭咬了一口蝴蝶翅膀的尖端，糖脆在齒間碎開，蜜香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
她把剩下的糖蝴蝶遞給春杏拿著，繼續往前走，又逛了兩家皮貨攤子才折返。
回到摘蘭居的時候日頭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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