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國宴排場比臘八那日大了整整一圈。殿內三十六盞連枝宮燈全部點亮，紫銅炭爐裡銀絲炭燒得正旺，把整座大殿烘得溫暖如春。
殿中央鋪了一條西域進貢的織金紅毯，從御階下一路延伸到大殿門口，兩側各擺了三排紫檀長案，案上珍饈羅列，酒盞是今年新燒的汝窯天青釉，筷子是鑲銀的烏木箸，連餐前的乾果碟都擺出了五福捧月的花樣。
六公主景妙玉坐在公主席位的第三個位置，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髮髻上破天荒地簪了一支赤金步搖——這是她母妃逼她戴的，說今天是國宴，不能再像平時那樣素著臉到處跑。
但她顯然沒有因為換了裝扮就換了性子——此刻她正歪著身子越過景明玉的肩膀，把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跟景玉質彙報她最新打探到的情報。
“蘇毗國那個位置安排得很有講究。你看那邊，禮部安排的席位，蘇毗使臣團的桌子緊挨著苗疆使臣團，鴻臚寺那邊說是為了方便兩國使臣交流——畢竟都是西南來的，言語上可能搭得上。”
“但我問過鴻臚寺的譯官了，蘇毗語和苗語根本不是同一個語系，交流什麼交流？這個席位安排多半是蘇毗公主自己要求往苗疆使臣團那邊挪的，禮部的人礙於面子不好拒絕才找的藉口。”
景玉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蘇毗使臣團的席位設在御座左側第三排，緊挨著苗疆使臣團。蘇毗雲華已經落座，今日換了一身石榴紅的胡服，頭戴一頂小巧的鑲珠尖頂帽，帽簷下墜著一串細碎的紅珊瑚珠子，襯得她整個人明豔張揚。
她正側身跟身後的通譯低聲交談，神態從容，舉止大方，倒真有幾分公主的派頭。
而她身後的通譯，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宮裝，髮髻上只別了一支銀簪，頭微微低著，姿態恭順而安靜。
她的臉被帽簷投下的陰影遮了大半，只能看見一截尖尖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但景玉質不用看臉也能認出那個輪廓——沈枝意。兩個月不見，她瘦了，下巴比從前更尖了，但那種獨特的站姿沒有變：
肩膀微微內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手指卻不像真正的侍女那樣放鬆，而是微微蜷曲著，像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
許妙儀坐在宗室女眷的席位上，剝著碟子裡的花生，一邊剝一邊跟旁邊的顧長寧咬耳朵。顧長寧難得穿了件像樣的袍子，但他顯然很不習慣領口那圈挺括的滾邊，一直在扯領子，扯得整件袍子歪歪扭扭的。
沈酌坐在他旁邊，目光從蘇毗使臣團的席位上一掃而過，然後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隨身攜帶的京師雜記，翻到某一頁時頓了一下，用只有旁邊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那個通譯，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繭，位置跟長期握筆的人完全吻合。侍女不會有這種繭。”
顧長寧領子扯到一半忘了鬆手：“你怎麼連人家手指頭上的繭都看得見？”
“你剛才在扯領子的時候，人家給蘇毗公主倒了杯茶。她端茶壺的手勢跟沈枝意之前在護國寺給鄭博文獻殷勤時一模一樣——拇指壓壺蓋，食指和中指抵壺柄。”
沈酌翻了一頁書，“而且她倒完茶之後下意識把壺嘴轉向了沒人的方向。這是規矩——靖安王妃在康王妃入府教規矩那三天裡反覆糾正過的規矩。”
顧長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自己的觀察力跟沈酌比起來簡直像個瞎子，只好繼續扯領子。
許妙儀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蘇毗公主剛才往苗疆使臣團那邊看了三次，每次看之前都會先側頭跟那個通譯低聲說幾句話。如果通譯真是沈枝意，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蘇毗公主對燕少主這麼感興趣——沈枝意對他可是知根知底。”
顧長寧終於琢磨過味來：“所以沈枝意這次換了個身份回來，是要借蘇毗公主的手搞事情？”
“她要是直接搞事情倒好了。”許妙儀剝花生的手快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吐不快的篤定，“沈枝意這個人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她敢搞事，是她從來不自己動手。”
“她擅長的是在別人耳邊煽風點火，讓別人替她出頭，等別人栽了跟頭她還能站在旁邊演無辜。不知道這位蘇毗公主經沒經歷過康王妃那種級別的教訓——畢竟她看起來挺單純的。”
顧長寧和沈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蘇毗使臣團的席位。蘇毗雲華正端著一杯茶，偏頭聽沈枝意低聲說著什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像一隻被狐狸精引著往獵人陷阱裡走的錦雞。顧長寧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個比喻。
就在此時，殿門口的禮官高聲唱道：“鴻臚寺少卿、赤蟒寨少主燕銜青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殿門。燕銜青今日穿了身玄色銀紅紋的苗疆正裝，步履不疾不徐地走進殿內，身後的瓦翁難得把藥囊換成了靛藍色的蠟染新袍，腰間依然掛了七八個藥囊，在禮官的唱名聲中朗聲補充道：“還有少主隨行老藥師瓦翁——別漏了老夫，老夫也是正經使臣團成員。”禮官愣了一下，趕緊補了一聲“苗疆使臣團隨行藥師瓦翁到”。瓦翁滿意地點點頭，大步跟在燕銜青身後，一雙老眼骨碌碌地掃過殿內各席，掃到蘇毗使臣團時忽然定住了。
他先看見的是蘇毗雲華——一個穿石榴紅胡服的西域公主，明豔張揚，沒什麼特別的。然後他看見了公主身後那個穿月白素衣的通譯。瓦翁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擰起來，眯著眼睛盯著沈枝意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哎呦——你這個女娃兒！老夫上次在太后娘娘宮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抄經的嘛！跪在偏殿抄佛經，抄得哎呀那個手都快凍僵了，怎麼今天跑這兒來給人倒茶了？你不抄經了啊？太后娘娘說你病情好轉送鄉下養病——你啷個養到蘇毗國去了哦？你們京城到蘇毗騎馬也要跑兩個多月嘛，你這病好得倒是快嘞，比老夫熬的還魂草見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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