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毗雲華放下手中茶盞望向瓦翁，嘴角依然保持著外交場合標準的微笑，但笑意已經冷了幾分。她用生硬的官話說道：“這位老藥師怕是認錯人了。本宮的通譯叫阿蘭，是我們在途經涼州時收留的流民，從未進過京，更不曾入宮抄過什麼經。”
她的官話雖然生硬，但吐字還算清楚，顯然是專門練過的。
“阿蘭？”瓦翁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蘇毗雲華，又看了看沈枝意，“哦——阿蘭。好嘛好嘛，老夫年紀大了，老眼昏花，可能是認錯人了。那阿蘭姑娘，既然是蘇毗收留的涼州流民，你為啥子懂宮裡的奉茶規矩？”
“還曉得把壺嘴轉向沒人的方向——這個規矩是宮裡才有，涼州那邊不興這個吧？老夫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在涼州呆過好幾年，那邊都是直接對嘴灌的！”
沈枝意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應對，瓦翁已經自顧自地轉向燕銜青，換了一副彙報工作的語氣，但音量依然大得可以讓周圍三排席位都聽得清清楚楚：
“少主！老夫確認過了！就是上次在太后宮裡那個抄經女娃兒！名字都可以改，但這壺嘴轉方向的習慣跟宮裡奉茶禮儀一模一樣，老夫這種老江湖一看就曉得！”
沈枝意回到四方館之後發了一夜的燒。這是她裝的。
她很清楚瓦翁在含元殿上那番話的殺傷力——那些話表面上是裝瘋賣傻的糊塗賬，實際上把她的底細掀了個底朝天。從太后宮裡抄經的“養病孤女”，到蘇毗使臣團裡的通譯阿蘭，這中間連皇帝酒盞都停了一瞬。更關鍵的是，她說自己是在涼州被收留的流民，可瓦翁說得明明白白：涼州不興宮裡的奉茶規矩。瓦翁知道，滿殿的人也知道了。如果蘇毗雲華現在追問她“你到底進沒進過京”，她的通譯身份就危險了。所以她發燒，燒到天明才“醒”，醒了也裝得迷迷糊糊、虛弱不堪，說自己在涼州染過風寒，入京後水土不服，請公主不要治她。
蘇毗雲華沒有當場發作。蘇毗國的人素來講究“不在客人面前處置自家事”。
但退到四方館的廂房之後，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枝意。廂房裡點著西域特有的龍涎香，煙氣濃得有些嗆人，蘇毗雲華坐在一把鋪著雪狼皮的胡床上，指尖輕敲著扶手，歪著頭打量了沈枝意許久。
她今日沒有戴那頂珊瑚珠子帽，一頭烏黑的長髮編成十幾根細辮披在肩上，襯得那張高鼻深目的臉愈發精緻，像一尊從西域商人那兒重金購來的胡姬俑。
可這尊俑會說話，眼睛也冷。
“阿蘭，”蘇毗雲華開口，官話生硬但不疾不徐，“本宮問你一遍，只說真話。那個苗疆老藥師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從前進過宮，在太后身邊待過？”
沈枝意跪下去，額頭輕輕觸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虛弱而平穩：“公主殿下，阿蘭從前是進過京，也在太后宮裡抄過幾日經，但這中間的事牽扯到身世隱私，阿蘭不敢瞞公主，只是怕自己命賤事多，給公主招惹麻煩。那姓沈的身份是被人硬安給阿蘭的，阿蘭的船在涼州時確實是公主心善收留的落難之人。公主若覺得阿蘭不可用，阿蘭今夜就走，絕無怨言。”
她說著抬起頭來，眼底已經蓄滿了淚，淚珠滾下來，沿著下巴滴到地磚上，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
蘇毗雲華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沒有讓她走。她只是說：“本宮不管你在中原得罪過誰，也不管太后為什麼養過你。你既然跟了本宮，就只忠於本宮。若被本宮查出你另懷心思——”
她沒說完，只抬手把龍涎香撥得更濃了些。
沈枝意磕了一個頭：“阿蘭的命是公主的。”
蘇毗雲華讓她退下之後，沈枝意回房鎖上門，對著銅鏡擦掉眼淚，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這第一步，她過了。
蘇毗雲華不是康王妃那種蠢貨，她看重沈枝意，但也沒有完全相信。可沈枝意知道，只要蘇毗雲華肯留她，就還有無數個“下一步”。她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恰到好處地給這位來自西域的公主獻上幾場中原貴族式的熱鬧。
第二天，沈枝意便以“幫助公主瞭解京城人情”為由，往蘇毗雲華耳邊遞了幾句話。第一句是誇——“公主昨日穿那身石榴紅的胡服，滿殿人都看失神了。”
“中原女子也穿紅，可論起眉眼間的豔色，誰也比不上公主尊貴大方。”這些話說得蘇毗雲華心頭熨帖。
接著第二句再不經意一提——“不過昨日永慶郡主也穿了紅。她向來愛穿紅，昨日公主尚未入殿時，有不少人在暗地裡拿兩位比較，說公主與郡主若站在一起，不知道該看誰。阿蘭聽著都替公主委屈。”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為公主打抱不平，實際上在蘇毗雲華心裡埋下一顆刺：
這京城裡居然還有人敢跟我比。而且是個郡主，聽說還是皇上親封的“永慶”。
蘇毗雲華自小在西域王庭被眾星捧月慣了，打小又被誇“蘇毗第一美”。
今日聽阿蘭說中原有個永慶郡主與她爭豔，心裡自然不舒坦。
沈枝意知道這顆刺還不夠，於是又加了一句：“公主若要見這位永慶郡主，機會過兩日便有——靜王府要辦一場賞梅宴，請了京城所有貴女，永慶郡主必定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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