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妃的轎子是在次日辰時到的。四抬小轎，跟著兩個丫鬟兩個婆子，行李裝了滿滿一車，陣仗不算大。
但康王妃本人渾身上下那股氣勢——說好聽點叫“宗室貴婦的排面”，說難聽點叫“老孃今天就是來找茬的”。
蕭紜帶著沈枝意和景玉質在大門口迎接。景玉質今天難得沒穿紅衣，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家常裙子，站在蕭紜身邊，嘴角掛著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沈枝意站在蕭紜的另一側，穿得比往常更素淨，頭上只別了一支銀簪，低眉順眼，看起來乖巧得不行。
康王妃一下轎，目光先掃過蕭紜，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忌憚和厭惡，然後落在沈枝意身上，上下打量了兩遍，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喲，這就是枝意吧？上次在永昌侯府遠遠看了一眼，沒來得及細看——果然是個標緻的好姑娘。難怪太后娘娘心疼你，特意讓我來教導你。”
沈枝意上前行禮，姿態放得極低：“枝意見過義母。”
“起來起來，不必多禮。”康王妃伸手虛扶了一把，手上沒使什麼勁，但指尖的指甲在沈枝意手腕內側輕輕颳了一下——不重，但足夠讓沈枝意感覺到那幾根指甲的鋒利。
沈枝意垂著眼，面不改色，心裡已經把康王妃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蕭紜在旁邊看得分明，卻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康王妃的小動作，笑著迎上去挽住康王妃的胳膊，親熱得像是多年不見的親姐妹：
“康王妃一路辛苦了。聽雨軒已經收拾好了，我帶你去瞧瞧，若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別跟我客氣。”
康王妃被蕭紜這一挽弄得渾身不自在，但當著眾人的面又不好甩開，只能僵著笑臉跟著往裡走。
等蕭紜帶她參觀完聽雨軒、又親自吩咐丫鬟給她上了最好的龍井之後，康王妃坐在茶桌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蕭紜怎麼對沈枝意這麼好？
她來之前預想的場景是這樣的：蕭紜陰陽怪氣，沈枝意夾著尾巴做人，她找準機會拿捏沈枝意，讓沈枝意知道耍她康王妃是什麼下場。
結果來了一看——蕭紜對沈枝意簡直像親閨女一樣。
方才在門口，蕭紜還替沈枝意攏了攏披風，說“早上風涼，你身子單薄，多穿些”。那語氣裡的關切，怎麼看都不像是裝的。
康王妃心裡那股火蹭地就躥起來了。好啊，沈枝意——你在靖安王府裡過得這麼好，蕭紜把你當親閨女疼，你卻跑來跟我說“王妃對我不好的話”？
你拿我當什麼？當刀使？用完就扔？
現在太后把我塞進來給你當義母，蕭紜又在我面前演母女情深——合著全京城都知道我康王妃是個笑話？
康王妃咬了咬牙，放下茶盞，笑著對蕭紜說：“靖安王妃真是菩薩心腸，對一個養女都能這般上心，我看了都替枝意感動。”
蕭紜微微一笑，接過丫鬟遞來的手爐放在康王妃手邊，語氣溫柔得像春風拂面：
“枝意既然進了我靖安王府的門，那就是我靖安王府的人。我對她好是應該的。你在府裡也別見外，想吃什麼用什麼只管吩咐下人，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康王妃的笑容更僵硬了，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她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偏偏蕭紜這茶是當著她的面用滾水衝的，她要是吐出來就是失儀，只能硬生生嚥下去。
蕭紜關切地湊過來：“怎麼？茶太燙了？怪我怪我，忘了提醒你——這龍井是我孃家從杭州送來的明前新茶，要用滾水沖泡才出味，我就是太心急了。沒燙著吧？”
“沒事。”康王妃忍著舌頭疼擠出兩個字。蕭紜臉上的擔憂真誠得無懈可擊。
康王妃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溫柔面容，忽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這個女人太難對付了。她連恨都恨得沒處使力。
康王妃在聽雨軒歇了一個時辰，養足了精神，第一把火就燒起來了。
她讓自己的丫鬟去東院傳話：“義母說了，既然要教導規矩，就要從最基礎的學起。請沈姑娘每日卯時二刻到聽雨軒請安，學習站姿和行禮。今日是第一日，就從未出閣閨秀的立規矩開始吧——請沈姑娘在院中站半個時辰，練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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