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站在一地碎瓷和茶葉中間，溼透的衣襟貼在身上，秋天的風吹過來，冷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她只是低下頭，彎起嘴角，用顫抖但依然溫柔的聲音說了一句：“義母教導得是，枝意繼續練。”
她的聲音甚至帶著幾分真摯的感激。
康王妃看著沈枝意重新走到茶臺前去燒水泡茶，臉上掛著教導有方的滿意笑容。康王妃私下裡卻把茶盞在桌上重重一頓，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
這丫頭被她潑了茶還能笑著說不怕，這副溫順乖巧、逆來順受的模樣，配上蕭紜每日雷打不動送來的紅棗銀耳羹和桂花糕，讓她覺得這根本不是“自己人磋磨沈枝意”。
而是“靖安王妃真心實意把沈枝意當女兒疼”。
康王妃越想越覺得自己被捲進這個局純屬被人當刀使，腸子都悔青了好幾回。她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這三天她沒讓沈枝意好過。
就算蕭紜對沈枝意再好，她也親手站了沈枝意一個時辰、罰了五卷經文、潑了她一身茶水。
這些賬，沈枝意總不至於忘了吧？
康王妃在靖安王府住滿三日，第四日一早就迫不及待地告辭了。
蕭紜帶著沈枝意和景玉質送到大門口，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蕭紜握著康王妃的手，依依不捨地說：
“這三日辛苦你了。枝意能得你指點，是她天大的福氣。往後得空了常來坐坐，我讓廚房給你備你愛吃的桂花藕粉。”
康王妃臉上的笑容已經快要維持不住了，嘴上客氣著“一定一定”，腳下已經退出去好幾步。她鑽進轎子的那一刻，簾子還沒落穩就壓低聲音對秋紋說：“走快點。”
四抬小轎幾乎是逃出了靖安王府所在的巷子。
蕭紜站在大門口目送轎子遠去，等轎子消失在巷子盡頭，她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枝意。
沈枝意身上穿著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站在晨光裡，整個人清清爽爽，看不出來過去三天經歷了什麼。
她朝蕭紜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乖巧溫順：“多謝王妃這幾日的照顧，枝意學到了很多。”
“那就好。”蕭紜也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動作溫柔得無懈可擊，“康王妃走的時候還誇你悟性好，學得快。改日我讓人將你的功課送一份去太后宮裡，讓太后娘娘也看看你的長進。”
沈枝意溫婉地垂下眼睛：“王妃費心了。”
等蕭紜走遠，沈枝意回到東院，關上房門。她走到鏡前坐下，撩起裙襬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跪了三日青磚地，膝蓋上兩團深紫色的淤青，腫得老高，皮膚被磨破了又結痂，痂又被磨破，反覆了三日，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她放下裙襬，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拿起梳妝檯上那盒蕭紜派人送來的活血化瘀膏，開啟蓋子，挖了一塊塗在膝蓋上，動作很輕很慢。
翠微端了熱水進來，看見她膝蓋上的傷，眼睛一紅，差點掉眼淚：“姑娘，康王妃她也太——”
“太什麼？”沈枝意打斷她，語氣平淡，“她做得很好。她越狠，我越安全。”
翠微愣住了，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枝意沒有解釋。她低頭把藥膏抹勻，用紗布纏好膝蓋，放下裙襬遮住傷口，然後重新拿起那個繡了一半的白蓮荷包，一針一線地繡了下去。
窗外的桂花落了滿地，昨天那場秋風吹落了最後幾朵掛在枝頭的桂花，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
沈枝意繡著白蓮，在心裡把過去三天的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康王妃折磨她，是明面上的。蕭紜的每一碗紅棗銀耳羹、每一碟桂花糕、每一次溫柔關切的問候——那些才是真正的刀。
蕭紜用這些“疼愛”，刺激康王妃變本加厲地折騰她，同時又讓全府上下都看在眼裡：蕭紜對沈枝意比親孃還親，往後沈枝意只要說蕭紜半個不字，就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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