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躬身應下，退出殿門時心裡暗暗咂舌——太后娘娘這是要親自去觀察沈枝意了。
第二日一早，太后果然來了佛堂。沈枝意已經跪在蒲團上抄了小半個時辰，面前攤著好幾本攤開的佛經，右手邊擱著一支備用的狼毫——原來那支筆的筆尖已經寫禿了，被她整整齊齊放在筆擱上。
見太后進來，她不慌不忙地停了筆，起身行禮，姿態恭敬但不卑怯。
太后在主位上坐下，宮人們點上了檀香，青煙嫋嫋升起，佛堂裡的光線被窗欞篩成細碎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
太后拈香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裡。依照規矩，身邊的宮人應該遞上下一炷香給在場的人依次敬香——但孫嬤嬤垂手立在一旁，沒有動。
沈枝意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視下，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從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雙手舉過頭頂，跪在佛前拜了三拜。
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禮佛。跪拜時膝蓋落地的聲音很輕，腰背始終保持挺直，每一個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
太后側目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你以前在江南也常拜佛？”
沈枝意將香插進香爐，退後兩步重新跪回蒲團上，才恭聲答道：“回太后娘娘，在江南時寄居的孟家老太太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寒山寺上香。”
“枝意跟在她身邊幫著擺放供品、抄寫經疏，久而久之就學會了一些。不過那時候只是依樣畫葫蘆，並不懂佛理。這幾日抄寫《金剛經》，讀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一句，反覆揣摩卻始終不甚明白，正要向太后娘娘請教。”
“你想問什麼？”
“若世間一切相皆是虛妄，那善行與惡行是否也是虛妄？”
“如果善惡皆是虛妄，為何還要行善止惡？”
“如果並非虛妄，那皆是虛妄又該作何解？”
太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相當刁鑽。
《金剛經》裡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是佛法裡極深的一個命題，歷代高僧大德辯論了幾百年都沒辯出個定論。
沈枝意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抄了五天經就能問出這種問題——要麼她是真的聰慧過人，要麼她來之前就做好了功課，故意拿這個問題來引起太后的興趣。
不管哪種，她都成功了。
太后看著她，沉默了好幾息“你倒是有幾分慧根。”
沈枝意聞言低下頭，輕聲說了句：“枝意不敢當，只是經文抄得多了，心中自然生出疑問。若太后娘娘不嫌枝意愚鈍，枝意還想抄完《金剛經》之後再抄一部《法華經》。”
這話簡直是自己往坑裡跳——別家姑娘巴不得早點抄完早點走，她倒好，主動申請加作業。但這話又恰恰命中了太后最在意的東西——要識趣。
在太后面前，最討人喜歡的不是聰明，而是識趣。
沈枝意主動給自己加功課，就是在向太后表明：我知道我的處境，我不鬧，我安安靜靜待著。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說了句“那就接著抄吧”，便帶著孫嬤嬤出了佛堂。
走出佛堂老遠，太后才開口：“這個沈枝意，在靖安王府的時候有這般勤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