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運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酒樓,三層樓的木結構建築,臨街的雅間推開窗就能看見整條朱雀大街。
吳良材到的時候,周老闆已經在三樓最大的雅間裡等著了,身邊還帶了兩個隨從兼賬房,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桌面上擺著十八道菜,每一道都是鴻運樓的招牌,光是那道蟹粉獅子頭就值二兩銀子。
吳良材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心裡暗暗盤算這桌席面至少花了周老闆五十兩——這人果然有錢,而且是真心想結交權貴。
他坐下來跟周老闆推杯換盞,幾杯酒下肚,牛皮吹得更大了。
他不僅重複了“永慶郡主對我青眼有加”的老段子,還添油加醋地說自己跟安遠侯府的小侯爺也是“一起吃過飯的交情”。
又說自己在工部有個空缺馬上就能補實職。
周老闆聽得連連點頭,適時地提出想請吳良材幫忙引薦幾位貴人——當然,不能白幫忙,周老闆暗示可以合夥做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吳公子也知道,我們這些外來的生意人,有錢但沒路子。公子若是願意入股,本金我來墊,賺了錢咱們五五分。”
周老闆一邊說一邊讓賬房拿出賬本和銀票,“眼下就有一批宜興紫砂壺要運進京,轉手就是三倍的利。只是要在戶部和工部打通關節,這方面還要仰仗公子幫忙。”
吳良材眼睛都直了。他正在為還債發愁——雲孃的陪嫁首飾已經當得差不多了,田裡的租子又收到了三年後,放印子錢的人已經不肯再借給他了。
這時候有人送上門來要跟他合夥做生意,還不用他出本金,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麼?
“周老闆快人快語,我吳良材也不是小氣的人。”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藉著酒勁拍著胸脯保證,“戶部那邊我有熟人,工部那邊更不在話下。這筆買賣,包在我身上。”
“那就一言為定。”周老闆笑呵呵地讓賬房拿出借據,“本金一千兩,我先墊付,將來從利潤里扣。不過規矩還是要有的——這條子就是個憑據,吳公子籤個字就行。”
吳良材接過借據掃了一眼,上面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但酒意上頭,再加上週老闆那副真誠的笑臉,他連第二行都沒看完就提筆簽了自己的大名,還按了手印。
然後他幹了這輩子最蠢的一件事——趁著酒勁上頭,從懷裡掏出了那支白玉簪。
“周老闆,你看看這個。”他把簪子往桌上一拍,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笑容,“知道這是什麼嗎?永慶郡主的貼身之物。她親口對我說此物千金不換,讓我留著保管。”
周老闆拿起簪子翻來覆去地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敬佩:“這、這玉質——果然不是凡品!吳公子果然深藏不露,連永慶郡主都對公子另眼相看,周某今日能結識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吳良材被吹捧得飄飄然,完全沒注意到旁邊包間裡有一扇薄薄的隔斷——那扇隔斷後面坐著雲娘。
許妙儀今天親自去姐姐家,一把把雲娘拽上了馬車,什麼也沒說就直接拉到了鴻運樓。雲娘以為只是出來吃頓飯散散心,直到她的丈夫在隔壁親口說出“她是主動把簪子給我的”這句話,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坐在這裡是看什麼的。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襬,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而吳良材那張嘴還在繼續往外蹦——不止把偷來的簪子當訂情信物炫耀給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商人,還開始認真跟人商量怎麼把髮妻休了、再風風光光地迎娶永慶郡主。
每個字都像一把刀,一把接一把從雲孃的胸口扎進去,再拔出來,再扎進去。
“周老闆,你是個實在人,我也不跟你見外。”吳良材打著酒嗝,壓低聲音湊近周老闆,“我家裡的那位——嗝——又沒生兒子,又不會應酬,遲早是要休的。”
“永慶郡主那樣的才叫女人!又年輕又漂亮,又是御前紅人。等我娶了她,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們引薦給郡主,到時候咱們生意做到宮裡去!”
周老闆笑著給他斟酒,嘴裡說著“好說好說”,手底下又讓賬房多寫了一張借據。
這一回,借據上清楚明白地註明了吳良材自願將名下三間鋪子全部抵給周老闆作為借款擔保——而這三間鋪子,其中至少兩間是雲娘當時從孃家帶過來的嫁妝。
吳良材大筆一揮,連數額都沒仔細看,揣著一千兩銀票,腳步虛浮地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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