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老老實實地答：“陸公子讓小的跟三公子說，他還在藏書閣裡——但他留了一把梯子在窗外，倘若有急事，三公子可以把梯子搬過去，他隨時能翻。”
“好有道理。”顧長寧想了想，“那我就不客氣了——吃完飯我順道去找一趟陸鶴行，問問那梯子夠不夠穩。”
“你找他幹嘛？”
“請教他怎麼翻窗。”顧長寧理直氣壯，“我爹最近也老關我禁閉，我得多學一門手藝。”
樓下忽然傳來吳良材虛弱的一聲慘叫——他好不容易站起來了，結果踩到自己袍子絆了一跤，整個人從樓梯拐角又骨碌碌多滾了好幾級。
同時前襟裡滾出一樣東西哐當砸在樓梯上骨碌碌轉了幾圈才停住——那支白玉簪摔在眾人視線中的木板上，旁邊還多掉出了一隻瑟瑟發抖的灰綢錢袋，袋口鬆開一角露出幾片碎銀。
雲娘居高臨下地看著摔在樓梯底下、袍子撕破、髮髻散亂、鼻血糊了半張臉的吳良材，清清楚楚地數了數錢袋裡露出的銀子——
上個月求她回孃家借二十兩還債，她連陪嫁頭面都當了出去才湊出十五兩；這個月卻在這個男人自己貼身藏著的新嶄嶄的錢袋裡看見了至少三十兩。
她沉默地多看了他好一陣，然後轉身走回了雅間，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走吧，”景玉質伸了個懶腰，把鞭子往腰間一收，“回家吃飯。阿鵲，咱們走——誒，阿鵲？”
她轉頭找人，發現阿鵲站在雅間視窗，正望著樓下的街景發呆。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街對面有個挽著菜籃子的年輕婦人正被一個男人當街拽著胳膊往回拖，菜籃子翻了，蘿蔔滾了一地。
那婦人低著頭，沒有掙扎。
阿鵲的眼神閃了一下，但她很快收回目光，轉身跟上景玉質，笑著說：“沒什麼，認錯人了。”
景玉質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但她記住了阿鵲剛才的表情。
那種表情她見過——在雲娘臉上，在城南被打的餛飩老頭臉上，在很多很多被欺負了卻不敢吭聲的人臉上。
那是認命的表情。
從鴻運樓回來之後，阿鵲一連兩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端茶的時候把茶盞放歪了，茶水順著桌沿淌下來，她愣了好幾瞬才慌慌張張去擦。
替景玉質梳頭的時候梳到一半停下來，梳子懸在半空中，眼睛望著窗外發呆，直到景玉質從鏡子裡看她，她才猛地回過神。
“說吧，有什麼事。”到第二日傍晚，景玉質終於忍不住把阿鵲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反坐在對面，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審犯人的架勢。
“你那天在鴻運樓看見什麼了？別跟我說認錯人了——你回來兩天，摔了我三個茶盞，梳頭扯斷了我五根頭髮，昨晚上給糰子餵食把狗糧倒進了水碗裡。你再不說，我這院子裡的東西都要被你摔光了。”
阿鵲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絞了半晌才小聲開口：“郡主，奴婢那天在鴻運樓窗外看見的那個人……不是認錯了。那是我以前在花市一起賣花的姐妹，叫春桃。”
景玉質沒有插話，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春桃比我大一歲，在花市的時候很照顧我。冬天手凍裂了，她把自己的手套給我戴；有人欺負我年紀小佔我的攤位，她抄著扁擔追了人家三條街。後來她嫁了人，嫁的是城西一個做小買賣的，姓趙，叫趙奎。那時候她跟我說，趙奎雖然窮，但人老實，對她也好——她覺得自己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阿鵲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奴婢今天早上去早市找過她，藉口買燒餅跟她搭話。”
“她認出了我，很高興，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但她袖子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她胳膊上全是抓痕和掐痕。我讓她悄悄跟我出來說話，她不敢，一直催我走，說他看見會不高興。
“我說你跟我去見郡主，郡主可以幫你。她搖頭，說她簽了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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