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運樓的賬房先生顫顫巍巍地端著一隻雕花木匣子從雅間裡走出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雲孃的全部嫁妝——
鋪契、田契、地契，還有那幾件被吳良材偷偷當掉又被周老闆“高價贖回”的首飾。
周老闆站在一旁，已經收起了那副圓滑商人的笑臉，換了一副畢恭畢敬的表情，雙手把木匣子捧到雲娘面前。
吳良材被兩個靖安王府的家將按在牆角，眼睜睜看著那隻木匣子從自己眼前經過。
他的臉從豬肝色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死灰。他張嘴想喊，被家將一瞪，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雲娘接過木匣子，低頭看了看裡面的東西，然後轉過身對景玉質深深行了一禮。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禮行得極重——不是那種閨秀之間客套的淺彎，而是把頭低到腰間的深躬。
景玉質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托起來，語氣難得正經：“我早就說了，你的臉是給你自己長的，不是給誰打的。”
“往後你只管安心在許府住著，你爹你娘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來接你。他們若還嫌丟人——我親自去找你爹談談。”
許妙儀在旁邊猛點頭，一邊笑一邊把和離書仔仔細細地收進自己袖子裡，像是收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顧長寧把吳良材從牆角拎起來，像拎一隻蔫了的公雞似的提到樓梯口，嗓門大得整條朱雀大街都能聽見：“吳良材，你聽好了——你欠周老闆那一千兩銀子，借據上白紙黑字簽了你的名，三間鋪子也抵了，到日子不還錢，咱們公堂上見。”
“你拿雲娘嫁妝當賭注的事，我已經讓人寫了狀子，明天一早就遞到大理寺。至於你偷郡主簪子、在外面散佈謠言毀人名節——永慶郡主大發慈悲，今天不想跟你計較。”
“你要是以後再敢騷擾雲娘，或者再拿任何女子的名節出去招搖撞騙，我就把你那些破爛事寫成大字報貼在你家巷口，讓你們整條街的人都念一遍。油印版，印它個五百份，整個京城人手一張。”
吳良材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樓梯上，順著樓梯骨碌碌滾下去好幾級，趴在拐角平臺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他滿頭的簪子歪了，新做的湖綢袍子在樓梯稜角上刮出兩道口子，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中衣。
周圍幾桌散客紛紛探頭來看，有人認出了他，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嗡嗡的蜜蜂。
顧長寧拍了拍手，轉過身來，對著雅間裡的一桌子人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怎麼樣？我這收尾，乾淨利落，擲地有聲，有沒有說書先生的派頭？”
許妙儀白了他一眼：“說你胖你還喘上了。那借據是周老闆的賬房寫的，狀子是沈酌連夜擬的，你就負責拎個人還差點讓人從樓梯上滾下去，你還好意思邀功。”
“我嗓門大也是出力！”顧長寧不服。
“對對對，”許妙儀一邊把和離書小心地塞進袖子裡，一邊頭也不抬地懟他，“以後咱們再幹這種事，你就負責嗓門，沈酌負責寫狀子，陸鶴行負責翻書查律條，我負責統籌排程——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等等，”顧長寧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那我豈不是除了吼什麼都不會？”
“不然呢？”許妙儀終於抬起頭來，朝他露出一個甜絲絲的笑容，“你以為呢？”
景玉質笑著看他們鬥嘴，轉頭朝雅間裡還坐著的周老闆揚了揚下巴：“周老闆，辛苦了。你那句周某三生有幸說得真好，我當時在隔壁差點笑出聲。”
周老闆趕緊起身拱手，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商人嘴臉：“郡主說笑了，周某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再說顧小侯爺說了，事成之後請我去安遠侯府喝三頓酒，這買賣不虧。”
“三頓？”顧長寧瞪大眼睛，“我說的是三頓嗎？我說的是一頓！你莫不是——”
“就是三頓。”許妙儀插嘴，“你當時說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可以作證。”
沈酌從角落裡站起來，合上手裡那本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翻的書——不是遊記，是一部《大誥》殘卷。他把書往袖子裡一塞，淡淡地補了一句：“我也可以作證。三頓。”
顧長寧看看沈酌，又看看許妙儀，再看看捂著嘴偷笑的雲娘，一臉被背叛的悲憤：“你們還是不是我朋友？合起夥來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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