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動靜在朝堂上。皇帝在朝會上親自過問了赤蟒寨餘部安置事宜——赤蟒寨滅門案本就是朝廷多年未結的懸案。
如今苦主後人以苗疆少主身份重返京城,又憑一己之力召回了流散各地的舊部,於情於理朝廷都欠他一個說法。
據說皇帝當場賜了燕銜青一道金冊,正式承認赤蟒寨為苗疆正統五寨之一,並劃出原赤蟒寨舊址外加方圓五十里為其世襲領地。
訊息傳到靖安王府時,蕭靈鵲算完最後一筆今年的歲入正幫景玉質核田莊收成——她獨立管賬的頭一年賬目就已經比府裡經年的管事還要清爽。
她把算盤珠子撥完最後一顆,聽完父親的轉述,抬頭笑道:“阿福,往後你家郡主的苗藥庫房怕是不愁斷了貨源。”
阿福正蹲在院子裡用新收的竹子削扁擔,聞言抬頭問了一句:“那我能跟燕少主切磋了嗎?”蕭靈鵲低頭繼續打算盤,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而太傅府的書房裡,陸衍看著面前攤開的《春秋左氏傳》和窗外那條被翻得明顯磨出了腳印的窗沿,又看了看案頭那盆被澆過了頭、根部已經隱隱發黃的素心蘭,終於忍不住把書摔在桌上: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一邊關禁閉一邊參加宮宴一邊還幫沈酌查案子的!這盆素心蘭又澆多了!老夫早晚把那條窗縫釘死!”
老管家在旁邊默默地想——您上次也說釘死,結果釘子還是您親手拔的,說怕傷了窗框。
但他嘴上什麼也沒說,只是恭敬地給太傅重新斟了一杯茶。
沈枝意在壽康宮抄了整整一個秋天的經。
從立秋到立冬,從桂花落到梅花開,一百卷《金剛經》抄完了,她又主動抄了《法華經》,抄完《法華經》又抄《藥師經》。
太后不說停,她就不停;太后不召見,她就不主動露面。
每日卯時起,亥時歇,除了三餐和如廁之外所有時間都跪在佛堂裡,握筆的手指磨出了厚繭,中指關節微微變形,但她抄出來的字卻越來越端正工整,每一卷都像是從刻板裡拓印下來的一樣。
孫嬤嬤每隔三日來收一次功課,每次來都看見沈枝意跪在同一個蒲團上,面前攤著經卷,身邊的小几上擱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她不說苦,不喊累,不抱怨佛堂的炭火不夠旺,也不跟送飯的宮女多說半句閒話。
偶爾遇見六公主從太后正殿出來,六公主隔著迴廊朝她揮手喊一句“抄經的!你今天抄到第幾捲了?”
她就恭恭敬敬地停下筆行禮回答,語氣溫婉得體,從不逾矩。
這種近乎完美的安分,讓孫嬤嬤都有幾分佩服。
她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女人——哭的鬧的、跪的求的、裝病的裝瘋的,所有招數都見過了。
但沈枝意這種“不哭不鬧不求不裝、只是安安靜靜地做你讓她做的事並且做到極致”的人,她還真是頭一回見。
孫嬤嬤把這話稟給太后的時候,太后正歪在暖榻上翻一本新送來的苗疆圖志。聽完之後翻了一頁書,淡淡說了句:“她這是在攢本錢。”
孫嬤嬤沒聽懂,太后也沒有解釋。
沈枝意確實在攢本錢。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太后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與其說是軟禁,不如說是觀察。
太后在等,等她露出破綻,等她坐不住了、開始哭鬧求饒、開始託人遞話往外傳訊息。
只要她露出任何一個破綻,太后就有理由把她徹底按死。
所以她不露。
她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走。她越安分,太后身邊的宮人對她的態度就越軟化;她所有的苦勞在全宮上下都看得見,這種日復一日的“隱忍付出”本身就是最好的翻本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