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時機成熟，她只需要一個微小的契機——太后病了，她徹夜抄經祈福；六公主無聊了，她陪六公主說話解悶；哪怕是壽康宮那隻狸花貓跑丟了，她第一個去找——都足以撬動局面。
她現在只需要耐心。像一株在凍土下蟄伏的種子，等到春風一來，她就會破土而出。
沈枝意在壽康宮的日子過得規律而沉默，但規律不代表平靜。
這宮裡頭有七位公主，除了年長的三位已有自己的府邸不常進宮之外，其餘幾位隔三差五輪番來壽康宮——有的是來給太后請安，有的是來蹭桂花釀，有的是來找六公主玩。
不管她們進壽康宮的理由是什麼，出來後她們往往都會順便拐到偏殿佛堂去“看看沈姑娘”。
大公主景章玉是七位公主裡最難對付的一個。她來佛堂從來不挑人多的時候，每次都挑午後最安靜的時辰，帶著一柄未出鞘的匕首走進來，坐在佛堂側椅上，冷著臉說一句“太后讓我來看看你”。
然後就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目光像一把沒開刃的刀，不鋒利但很沉，壓在沈枝意身上，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沈枝意跪在蒲團上抄經，大公主的視線就落在她後背上，像一塊冰貼在皮膚上，不疼但讓人渾身發冷。
大公主走的時候會留下一句話，每次都不一樣——“你今天抄的經還算工整。”
“你嘴角起的皮記得抹藥。”
“你在靖安王府的時候景玉質吃的桂花糕分你了沒有？”
沈枝意每次都應得滴水不漏，但大公主走後她總要喝半盞熱茶才能繼續握筆。
二公主景昭玉來佛堂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帶著東西。有時候是一碟御膳房新做的點心，有時候是一盒潤手脂，有時候是一件新裁的冬衣。
她把東西放在沈枝意案頭，語氣溫柔得像春風拂面：“沈姑娘辛苦了，這麼冷的天還跪在佛堂抄經，我看著都心疼。”
然後她會在佛堂裡待一炷香的工夫，跟沈枝意聊聊佛經裡的典故，聊聊最近宮裡的新鮮事，聊聊六公主又闖了什麼禍。
她的態度親切隨和，彷彿是這宮裡頭唯一真心對待沈枝意的人。
但沈枝意從來不碰她送的點心，也不穿她送的衣裳——因為她知道二公主送來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宮人悄然記下，轉頭就會成為“沈枝意與二公主來往甚密”的證據。
三公主景明玉的風格最直接。她每次來都大大咧咧地往佛堂門檻上一坐，扯著嗓門跟沈枝意聊天：
“沈姑娘你整天跪在這裡抄經不悶嗎？御花園的梅花開了你知道嗎？要不要我帶你出去走走？哦對，你不能出去——太后說了讓你專心抄經。那算了，我摘兩枝梅花插你瓶子裡吧，不要錢！”
她送來的梅花每次都是最好的那幾枝，挑得仔細，插得也好看。
但沈枝意知道三公主從來不是什麼傻白甜——能在太后面前笑嘻嘻地把梅花插進花瓶裡，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反應，這份本事比大公主的冷臉還難應對。
四公主景執玉來佛堂從來不多待。她沉默地走進來，放下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罐茶葉，有時候是一串佛珠——然後沉默地坐半盞茶，再沉默地離開。
但沈枝意每次都能從她送的東西里看出一層意味：她送的佛珠是沉香木的，跟景玉質腕上那串一模一樣。
她是在告訴沈枝意——你不要以為在太后面前表現得好就能替代誰。
五公主景蘊玉來佛堂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她會湊到沈枝意麵前看她抄經，然後發出真誠的讚歎：“沈姐姐你的字真好看，比我寫的好看多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如果沈枝意教她，她就笑嘻嘻地學，學完了說一句“回去我告訴母妃沈姐姐人真好”；如果沈枝意不教，她就癟著嘴說“那我去找永慶姐姐學，她說她的字比你好”。
沈枝意分不清她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只能每次都微笑著應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