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景妙玉來得最勤。因為她本來就住在壽康宮偏殿附近，無聊了就往佛堂裡鑽。她來的時候從來不空手——有時候是一碟蜜餞，有時候是幾顆栗子，有時候是一本翻了一半的話本。
她把蜜餞往沈枝意案頭一擱，自己盤腿坐到旁邊的蒲團上，一邊吃一邊說：“你抄你的經，不用管我，我就是找個地方吃零食——太后不讓我在她殿裡吃，嫌我掉渣。對了，這個蜜餞是城南新開的鋪子買的，比宮裡的甜，你嚐嚐。哦，忘了，聽說你不吃別人送的東西——那你看著我吃。”
然後她就真的坐在那裡一邊吃蜜餞一邊看話本，偶爾念一兩段給沈枝意聽，唸完還要點評：“這個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行，還不如我永慶姐姐的人生精彩。你看這段話——‘佳人倚欄憑望，淚眼盈盈’——有什麼好看的？我永慶姐姐從來不倚欄，她都是用腳踹的。上次有人捱了她一巴掌，飛出去撞在欄干上，把欄干都撞歪了。那才叫精彩。”
沈枝意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但面上依舊含笑。
七公主景採玉年紀最小，才十歲出頭，不太懂得這些姐姐們彎彎繞繞的心思。
她來佛堂的原因很單純——她害怕太后生病時說錯話惹太后不高興，又不敢去問別人，只能找這個一直在抄經、看起來最好脾氣的沈姐姐聊幾句。
每次她都是規規矩矩地行個禮，聲音軟軟地問一句“沈姐姐好”，然後坐在小凳上看沈枝意抄經，看一會兒就睡著了。
沈枝意每天膽戰心驚。
生怕做錯一點什麼，就被這無數雙眼睛捕捉住。
轉眼到了臘月。壽康宮銀絲炭爐燒得旺，太后靠在暖榻上，手邊擱著一碟剝好的龍眼，面前站著孫嬤嬤，手裡捧著一疊沈枝意新抄的經卷。太后拿起最上面一卷展開看了看，字跡工整端莊，連一個墨點都沒有。她把經卷放下，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她進宮多久了？”
“回娘娘，沈姑娘是九月末進宮的，如今已是臘月，前後約莫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太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經卷放在暖榻上，用手輕輕拍了一下，“她抄的經卷數，夠一個普通僧侶抄一年了。這丫頭的韌勁倒是讓哀家有幾分意外。”她頓了一下，又問，“康王妃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康王妃上個月遞了三道請安摺子，被您駁了兩道，只留了一道。她最近安分了不少，沒再往宮裡塞人，也沒再託人傳話。”
“她當然安分。她怕哀家把沈枝意放回去，到時候她還得接著演那出慈母戲。”太后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不過她倒是提醒了哀家一件事——沈枝意不能一直在宮裡關著。”
孫嬤嬤微微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她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待了兩個半月，宮人們說她每日除了抄經就是抄經，不哭不鬧不抱怨，連御花園都沒去過一回。六公主天天去她那兒吃蜜餞，她也沒跟六公主套過一句近乎。大公主冷臉坐她後面一個時辰，她握筆的手都沒抖。”說到這裡，太后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棵落滿了雪的梅花樹，“哀家見過太多人，有求饒的，有裝乖的，有攀附的，也有死撐的。但沈枝意不是死撐。她是真的在等。”
“等什麼？”
“等哀家覺得她有用。她抄經不是認罪，是修行。她討教《金剛經》裡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是真不懂，是讓哀家知道她聰明。她主動要求抄《法華經》，不是真精進，是讓哀家知道她可以把一件枯燥的事做到極致。”
“她不跟六公主套近乎，是讓哀家知道她有分寸。她不碰二公主送的點心，是讓哀家知道她看得清局勢——這麼聰明、有分寸、看得清局勢、又能把一件枯燥的事做到極致的人，哀家要是一直關在佛堂裡抄經，豈不是浪費了？”
孫嬤嬤後背微微發涼：“娘娘是想用她？”
“用不用，要看她能不能過臘八那關。”太后轉過身來，目光沉靜，“臘八賜宴，哀家會讓她出來給各府女眷奉茶。到時候她面對的不止是哀家，還有整個京城的貴婦人”
“——包括蕭紜，包括康王妃，包括英國公夫人，包括那些在桃花宴上聽過她哭、在護國寺見過她跪的人。她若能在那樣的場面裡安然全身而退，哀家就給她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太后的手指摩挲著龍眼乾的外殼，似笑非笑地看著窗外簌簌而落的雪：“哀家聽說皇帝馬上要宣沈將軍回京述職。沈將軍有個嫡長孫，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沈枝意不是喜歡在貴婦小姐們面前演嗎？哀家給她一個比公主們更高也更難的檯面——就看她撐不撐得住。”
臘八前兩日，景玉質又進了一趟宮。
她今天穿著一身石榴紅狐裘，懷裡抱著一隻食盒，身後跟著的阿福拎了兩個罈子——一個是給太后的陳年桂花釀，一個是給六公主的城南新出的芝麻糖。路過壽康宮偏殿的時候，她在迴廊上停了一下，目光越過半掩的窗欞，看見沈枝意跪在蒲團上抄經的背影。
兩個多月不見，沈枝意瘦了一圈。她抄經的姿勢依然端正，握筆的手依然穩當，手邊依然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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