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回去之後果然沒有再往蘇毗雲華跟前湊，只安安靜靜地在使團下房裡待著，像一隻受了冷落後縮回籠中的鳥。
但誰都知道，她不會安分太久。
果不其然，消停了三日之後，她忽然病倒了。這回不是裝病——
蘇毗雲華在靜王府宴上風寒未愈，連帶著她這幾日進進出出地伺候，也染了咳疾，夜裡發起了低燒，第二天早上便被扶回了下房。
蘇毗雲華雖然生她的氣，卻也不至於讓她自生自滅。
她遣了個蘇毗侍女過去問了幾句，又讓隨行的大夫過去開了一帖藥，算是盡到了主子的本分。
沈枝意撐著身子在床前給蘇毗雲華行禮，說自己身子不爭氣，求公主見諒。蘇毗雲華不是沒見過從前那些中原貴女嬌弱模樣的人，只淡淡說“養著吧”，便不再管她。
沈枝意臥在病榻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屋子裡暖和，可她卻覺得冷。
她知道，若再不做點什麼，她很快會徹底失去蘇毗雲華的信任。
一個沒有用處的人，留在這使團裡也只會被慢慢丟下。她想起自己在壽康宮偏殿抄經那些日子。
那時候，她日復一日地抄，抄到手指起泡、握不住筆，也沒有人替她說半句好話。她以為離開靖安王府會是一次重來，可如今才發覺，她只是從一座籠子，換進了另一座籠子。
這座籠子裡，她還得繼續演。
這日午後，沈枝意稍稍好些，撐著起來梳了個極素淨的髮髻，又換上一件整潔的灰綠色夾襖，親自去蘇毗雲華的屋子送茶。她沒有帶銅壺，只提著一隻小提樑壺，壺裡煮的不是羊奶也不是薑茶，而是中原的桂圓紅棗茶。
她到屋外時蘇毗雲華正在跟使臣團裡一位年長的蘇毗老者說話，看見她來，略一頷首，讓她把茶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卻沒叫她進去。
沈枝意也不惱，安安靜靜地跪在門邊，等裡頭話說完了，才將茶雙手捧高，遞到蘇毗雲華面前。
“天寒咳痰，公主喝這個潤潤嗓子。阿蘭這幾日歇著，不能時時跟著公主，心裡過意不去，特來給公主請安，只願公主玉體早日好透。”
她說話時還裹著病氣，嗓子沙沙的，倒比平時那副清甜的腔調更讓人不忍。
蘇毗雲華接過茶，抿了一小口，沒說話。滿屋子香料混著棗茶的甜氣，讓蘇毗雲華想起幼時生母在病中也會讓人熬這種甜水。
她低頭喝茶，眼裡的銳氣似乎也化開了些許。
沈枝意看準了這空子，又磕了個頭，拿帕子掩嘴輕咳兩聲：“阿蘭知道自己前幾日出言冒失，惹公主心疑。阿蘭只求公主信一件事——阿蘭如今舉目無親，命是公主的；公主若不要阿蘭，阿蘭死了也沒人收屍。”
蘇毗雲華把茶盞往小几上一擱，語氣不冷不熱：“本宮何時說不要你？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本宮現在要的，不過是你安分些，別整日里裡外外地替本宮‘得罪人’。”
沈枝意垂眸應了聲是，又往蘇毗雲華耳邊遞了一句極輕的話——她說：“那日北苑射雁，公主可聽聞京中已有流言，說大梁的永慶郡主能一箭射穿蘇毗公主的發冠，說蘇毗使臣的到來，不過是給郡主作了揚名的踏腳石。公主不放在心上，可這流言一日不熄，蘇毗使臣便一日矮人三分。”
蘇毗雲華聽完，呼吸微屏。她慢慢轉過頭來，似要看進沈枝意眼底去。
沈枝意由著她看，蒼白的臉上一片溫馴，手卻悄悄在袖口下攥緊了帕子。她知道這話不是真的。
但她太恨了，她需要蘇毗雲華重新燃起火，需要這團火燒向景玉質。
那之後，不管蘇毗雲華信或不信，至少有一點沈枝意做到了——讓“永慶郡主”又一次成了橫在她與蘇毗雲華之間的一道刺。
只要蘇毗雲華還在這道刺上站著，她這戲就能繼續唱下去。至於明天的宮宴上會發生什麼，她還沒想全，但她不著急，病中的她總能比別人多一重令人心軟的保護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