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層保護色,重新塗到被瓦翁戳破了的裂縫上。
蘇毗雲華輕輕按著額頭,沒有立刻說話。沈枝意依舊跪在地上,呼吸壓得又輕又淺,病氣從她身上一陣陣浮出來,像水面上那層將融未融的薄冰。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炭火偶爾啪地炸一聲。
“流言的事,本宮自會讓人去查。”蘇毗雲華說完,把茶盞推回她手邊,“你把茶溫一溫,替本宮再斟上。本宮有些話問你。”
沈枝意依言捧了壺出去,又輕手輕腳進來斟滿,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蘇毗雲華喝了一口,忽然問:“你跟那個永慶郡主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別跟本宮扯什麼命賤。”
“本宮不傻。你一個大梁女子,若只是普通身份的流民,她一個堂堂郡主,怎會揪著你不放?在靜王府她次次暗有所指,這分明是認出了你。阿蘭,本宮今天只問這一次,你照實說。”
沈枝意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跪坐得筆直,把前幾日和瓦翁對話時的那套說辭又修了一遍:
“公主既然問了,阿蘭也不敢再瞞了。阿蘭本姓沈,家中曾與靖安王有些舊交,後因父親獲罪沒落。阿蘭年幼淪落,被靖安王府的沈家遠親接去住了些時候。那位永慶郡主……就是阿蘭在靖安王府時,常常對阿蘭施以責打的。”
“後來阿蘭實在熬不住,便趁一個雪夜逃了。再後來,就是公主在涼州遇到阿蘭了。至於那苗疆老藥師,他準是見過阿蘭從前跟王妃去廟裡進香的模樣,認岔了,當眾說出來,害得人人都以為阿蘭是宮裡跑出去的細作。”
她說得三分真七分假,把沈枝意和“阿蘭”的身世縫在一起,又編了一段“被郡主責打”的隱情,再把她自己兩次身份轉變都推給一個“雪夜出逃”的孤女敘事。
這套話初聽切合,細想又漏洞重重,可蘇毗雲華一開始要的也不是真相,她只要一個能讓自己繼續用這個通譯的理由。
蘇毗雲華聽完,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說:“明日宮裡有個早茶,是太后娘娘說要請本宮過去坐坐。”
“你身子還沒好透,本宮原不想帶你,但你也算通譯,明日宮裡都是貴人,你陪本宮走一趟吧。把病色遮嚴實些,別在太后面前失了體面。”
沈枝意叩首應下,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慢慢落回原處。她知道蘇毗雲華已經在派人查證散播流言的人,但那不是她現在該擔心的事,因為流言確實有,京中閒人編排她與景玉質比箭的風言已經有可尋之跡。
她只需要讓這位西域公主繼續留在“永慶郡主是敵人”的立場上。
當晚沈枝意對著銅鏡,把臉色撲得和雪一樣白,又用一點淡粉胭脂壓在顴骨處,乍一看像寒氣凍出來的紅暈。
鏡子裡的人溫順、纖弱、像極了多年前在壽康宮偏殿跪著抄經的姑娘。
她盯著鏡中的人看了很久,直到外頭打更人敲過三更,才慢慢上了床。
明日,她又要在太后面前走一遭了。而景玉質會不會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景玉質一定會去。而且一定會在。因為那人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場能看著她沈枝意出醜的戲。
這般想著,她反而睡著了。
睡得很淺,側向裡側,像只隨時準備躍起的貓。
翌日清晨,宮門口積雪未化。
天只矇矇亮,四方館外已經候著宮裡來接人的暖轎。蘇毗雲華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對襟皮襖,怕沈枝意凍著,讓她在轎子裡多披了一領青羔絨。
沈枝意既感激又心酸地應了聲,斂目跟在後面。
她不知為何,忽然想起當初在靖安王府,她也是這樣跟在蕭紜的轎後,低眉順眼,像一隻被准許出入大宅的野貓。
那時多好,蕭紜還會在門口等她。如今她跟在蘇毗雲華身後,離宮門越近,心裡越冷。
因為她是逃出去的人,而宮裡頭,每一個人都認得她的臉。
那一道硃紅宮門在她眼前緩緩敞開,像一隻沉默的巨獸,要重新把她吞進肚子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