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小花廳裡今日擺的是早茶,不是正經宮宴,所以排場不大,暖意卻足。
四角擺著銀絲炭盆,炭火無聲地燃著。花几上的水仙開得正好,幽幽的香混著杏仁茶的熱氣在廳裡浮著。
太后坐在主位,一手支著額,一手閒閒地翻著本新貢的蘇毗畫冊。
她今日沒穿大禮服,只一件醬紫萬福紋的常衣,髮髻上彆著根素銀簪,整個人比平日少了威嚴,倒多了幾分家常的味道。
蘇毗雲華帶著沈枝意進來時,屋裡的目光都聚過去。六公主景妙玉端著碗杏仁茶,看了沈枝意一眼,滿臉寫著“有趣”。
四公主景執玉坐在靠窗的位置,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只抬頭看了看,又低頭撥弄碗裡的桂圓。
景玉質坐在太后下首,難得安靜地吃著一小碟桂花藕粉,抬頭朝蘇毗雲華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她是被太后用“來陪皇祖母說說話”叫進宮的,真正打什麼主意,她心裡明鏡似的。
蘇毗雲華行了禮,說了幾句“早茶香甜,多謝太后娘娘”的官話。太后笑著讓她坐,又誇她生得精神,接著便問起蘇毗的風土人情。
蘇毗雲華到底年輕,話匣子漸漸開啟,說西域大雪封山時麋鹿會成群過河,說蘇毗人喜歡在月亮滿的時候喝一種叫“月奶”的甜酒。
太后聽得有趣,不時點點頭。沈枝意安靜地站在蘇毗雲華身後,把自己那截病氣裹得極好,彷彿真的只是一名規規矩矩的通譯。
可景玉質偏不叫她安穩。她嚥下一口藕粉,忽然彎著眼睛對太后說:
“皇祖母,您總說蘇毗的月奶有趣,我聽說蘇毗還有一樣更有趣的——燒雪煮茶。正好今日外頭雪還沒化,蘇毗公主帶了人,不如讓公主身邊的阿蘭姑娘到院子裡取些乾淨雪水回來,給咱們煮壺茶喝吧?正宗的蘇毗燒雪,您一定沒看過。”
沈枝意的身子僵了一瞬。燒雪煮茶在蘇毗國的確有這風俗,蘇毗雲華昨日還跟她提過。景玉質這話,在旁人聽來只是個興致勃勃的提議,落在她耳裡,卻不啻是當眾點她的名。
她是通譯,不是粗使丫頭。
更重要的是,她怕冷。而且她的病還沒好利索。可這個場合由不得她說不。
太后像是提起了興致,問蘇毗雲華:“這燒雪煮茶,可是真的要讓人到外頭取雪?”蘇毗雲華點頭,笑著說:“回太后,是有這規矩。我們蘇毗人認為雪是天上來的水,最清,煮出來的茶也最輕。”
她說到這裡,已經轉頭對沈枝意道:“阿蘭,你去取一甕外頭最乾淨的雪來。別太冰,取回來本宮在這兒替太后煮。”
語氣鬆快,聽不出是體恤還是推她去。沈枝意低頭應了聲,轉身出了花廳。
外頭天寒地凍,昨夜又落了一層新雪。沈枝意捧著只甜白瓷壇,在院子裡一點一點地刮那鬆軟樹枝上的積雪,手指凍得發僵。六公主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也不走近,就遠遠站在廊下,手裡還捧著沒喝完的杏仁茶,慢悠悠地說:
“阿蘭姑娘,你颳雪的手藝不錯,像做慣了事的。我聽說你從前在逃荒,什麼都做過,今日一看,果然是個能幹的。對了,那邊松樹上的雪更乾淨,你站上去一點,踮踮腳就夠著了。”
她說完還朝著松樹方向抬了抬下巴。沈枝意只得又往深處走了幾步,靴子踩進厚雪裡,也顧不上冷。她抱著那隻瓷壇,牙關幾乎要在寒風中打顫,只拼命忍著,任身後景妙玉那雙眼睛笑眯眯地盯著。
她知道景妙玉最喜歡看她這樣狼狽卻發不得脾氣的樣子。
等沈枝意終於把雪端回來,蘇毗雲華將雪水倒進小釜裡煮了,又親自給太后斟了頭一盞。茶色淺淡,浮著幾縷極清的香。
太后接過來,只聞了聞,沒喝,便擱下了。她的目光越過茶盞,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沈枝意溼了的袖口和凍得通紅的鼻尖,極輕地笑了一下。
就這一下,花廳裡的公主們便都明白了。太后這是瞧著她的凍相,又氣又樂,只不點破。
沈枝意退回蘇毗雲華身後,渾身還在細細地抖。她的嗓子像吞了把碎冰,方才在外面吸進去的寒氣全堵在胸腔裡,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低低地打了個寒噤。
蘇毗雲華看在眼裡,湊近小聲問她要不要先下去。沈枝意搖搖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公主待奴婢好,奴婢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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