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娘嚇得把鍋鏟掉進灶裡，不出一刻鐘，重新上了四個熱菜一個暖鍋。
景玉質咬著一塊藕合，對嘉柔公主說：“姑姑，這裡的下人會看人下菜碟。你越讓著，他們越踩著。往後你就學我——吃不舒服就摔鍋，睡不舒服就掀床。你是公主，你怕誰。”
嘉柔公主聽了，紅著眼笑：“我哪有那些本事，原本就沒有顯赫的母家。”
景玉質說：“我娘教我的。她是生意人，說跟人打交道，只有你狠一點，別人才把你當回事。”
嘉柔公主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給她蒼白的臉添了幾分生氣。
用過晚飯，蕭靈鵲回來了。她帶回了幾張契書拓本，說茂源號的鋪契如今落在孟家一個旁支手裡。
那外室子賭輸了錢，借了孟家的私賬，還不上，就把從嘉柔公主那裡騙來的鋪子抵了。
景玉質盯著“孟家”兩個字，慢慢放下筷子。她問：“孟家旁支是誰？”蕭靈鵲說：“叫孟海，在揚州開了家槽坊，專蒸私燒。跟孟知府是本家，但明面上不常走動。”
景玉質笑了一聲：“不常走動？契書能落到他手裡，不就早就走通了一條船。”
姚婉兒聽不懂，一臉茫然地看著兩個姐姐。
嘉柔公主似懂非懂，只覺著這事越扯越大。
景玉質見狀，緩了緩語氣：“姑姑別怕。鋪契的事我來。你這幾日就在家好吃好睡，等我把外面那些地方都理順了，就帶你去城裡散散心。”
嘉柔公主點了點頭，又像個小姑娘般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都不記得揚州城裡有什麼了。”
景玉質說：“那正好，我帶你逛。我皇伯父沒空來，我來替他把這個妹妹寵回來。”
嘉柔公主“噗”地笑出來，姚婉兒也抿著嘴，眼睛紅紅的，卻是亮的。
晚上景玉質剛躺下，窗外“咕”地響了一聲。她翻身坐起，推開半扇窗，看見一隻鳥兒落在對面牆頭。
那是沈酌臨時馴的灰雀，腿上綁著更小的竹管。景玉質拆了看，上面一行小字：“孟海今晚出城。陸在跟。”
她把紙條就著油燈燒了，白灰落在案上，像薄薄的雪。她重新躺回床上，把短刀放在枕邊，算著天亮後的事情。
姚家這潭水已經髒了，可它下面還連著更大的一片。她本想先把姑姑和表妹護好，再把揚州的事一件件掀開。
可現在看來，孟家這團線比淮水還長。
她若太急，反會打草驚蛇。可她若太慢，又怕那些人把賬做沒了。
她閉上眼，聽見外頭有風從簷下穿過，像家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響動。也不知燕銜青此刻在哪一片雲底下。
這個人，總在最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留下點痕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不再多想。
明天，又是要提刀見人的一天。
姚家的事告了一段落，景玉質第二天一早換了身水藍色的窄袖衫子，用一根烏木簪把頭髮鬆鬆綰著，腰間金鞭照例掛著。
她沒讓阿福抱扁擔，只讓她空著手跟著，說今天不上門惹事，去城裡走走，透透氣。
嘉柔公主原本不願出門，說怕被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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