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回到姚家時，門房正和一個小廝拉扯。
原來孟海差人給姚府遞了張帖子，說要請京城來的永慶郡主三日後到孟家在瘦西湖邊的別業吃酒，算為郡主接風。
門房不敢應，又不敢不應，正急得一頭汗。見景玉質回來，忙把帖子遞上去。
景玉質沒接，讓人把帖子送到內院。姚朔已經回府了，站在正廳門口，臉上掛著一層和氣的笑，像昨天傍晚找人帶話說“宿在莊子上”的人不是他。
景玉質跨進門檻，笑吟吟道：“姚大人忙完了？”姚朔忙道：“讓郡主掛心了。莊子裡賬多，脫不開身。”
景玉質往廳裡一坐，把那帖子拿在手裡翻過來翻過去，像看一件新鮮玩意兒：“孟海是誰？我初來乍到，怎麼他就知道我在姚家，還知道請我吃酒。”
姚朔乾笑：“孟老闆是做生意的，素來仰慕京城貴人。郡主到揚州後，城裡都傳開了，他冒昧想結交也是有的。若郡主不想去，我替郡主回了。”
景玉質一抬眼皮：“誰說我不去了？有人請客我高興還來不及。不過——”她故意拖長尾音，“姚大人跟孟老闆熟，到時陪我一道去，也免得我人生地不熟，說錯話。”
姚朔笑得發苦，卻不好推。
景玉質又補一句：“我姑母也去，表妹也去。她們在姚家拘了這麼多年，總該見見揚州的熱鬧。”
姚朔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想勸，景玉質已經起身，撣撣衣襬上的灰，要回房了。
訊息傳到孟家，孟海一時也摸不清這郡主的來意。他本是想借孟知府的口，把景玉質身邊的底細再探一探，請帖不過是個由頭。
沒想到這京城來的小郡主不但應了，還把嘉柔公主母女也帶上。
這下就不是吃酒那麼簡單了。
若在席上稍有不慎，讓一個宗室公主當眾下不來臺，別說是他，就是揚州府也擔不住。
可帖子已經遞了，孟海不能反悔，只能連夜叫來師爺，把三日後宴客的座次、名單、菜式重新擬了。
他那邊越謹慎，景玉質這邊越不著急。她讓阿福去東關街買了幾盒新出的桂花藕，分給嘉柔公主院裡的兩個老嬤嬤。
又讓蕭靈鵲給姚婉兒裁了兩身新衣裳，說出門不能總穿舊衫。姚婉兒抱著新衣裳，眼淚又要下來。
蕭靈鵲說：“別哭了，新衣裳最怕掉淚珠子，一哭就皺了。”姚婉兒吸著鼻子點頭。
夜裡，蕭靈鵲來敲景玉質的門，說孟海那座別業原本是嘉柔公主嫁妝裡的園子。很早就被孟家用一筆假賬抵了過去，如今堂而皇之掛上了孟家的匾。
景玉質聽完，半晌沒說話。她把那盒桂花藕拆開吃了一口，才笑起來，說：“那這頓飯就更該去吃了。在人家家裡，吃著我姑母的園子，這戲才熱鬧。”
蕭靈鵲說：“我怕孟海在席上使絆子。他那個人陰，桌底下遞刀子最在行。”景玉質說：“有你們在，我怕什麼。你、阿福、沈酌、陸鶴行、顧長寧、許妙儀——咱們這麼多人，光嚇都能把他嚇出病來。”
說著把一塊藕夾到她嘴邊。蕭靈鵲笑著咬住，含糊道：“明日我去看看那園子的舊契，若孟海是從姚朔手裡半搶半騙去的，便能告他一個侵佔宗親產業。”
景玉質說：“好。但都等吃過他這頓酒再說。我要先看看，他有多能演。”窗外桃花已謝，夜風搖著竹影。景玉質把窗支高了半扇，外頭有更夫報夜。
“丑時了，該睡了。”她說。蕭靈鵲賴在門檻邊沒動，忽然道：“郡主，今日我在東關街聽人說，前街那個胡服姑娘是跟著商隊來賣西域香料的，隔幾日就會出來。”
景玉質眉毛一動：“你知道了？”蕭靈鵲點頭：“我聽阿福說的。說那姑娘長得像我。我明日也去瞧瞧。”
景玉質說：“我陪你。”兩人在燈下相視一笑，像小時候商量著去偷看鄰村廟會。
窗外的風捲著梨花香進來，揚州的春夜，原來也有這樣軟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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