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心猛地一沉。她看著燕銜青，忽然想到，他自己，不也是這樣一個揹著血海里走出來的孤子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是輕聲道：“無論如何，先護他一程。這樣一個好少年，不該折在這些腌臢事裡。”
燕銜青“嗯”了一聲，轉頭看她，淺褐色的眸子裡，映著一點晃動的燭火，溫柔得不像話。
自打那晚跟燕銜青說過裴卿的事，景玉質便對那破廟裡的書生多了幾分留意。
她本就是個外冷內熱的人，最見不得有才情有骨氣的少年被這世道糟踐。
可她也不願做得太招眼，只隔三差五讓阿福送些米麵、紙筆過去，都說是自家用不完，順手接濟。
那裴卿起初再三推辭，後來見推不過，便收下，只是每回都要問送禮的人家住何處，說要記下來，日後好還。
阿福被他問得沒法，支支吾吾搪塞過去。
景玉質聽了直笑：“這人，連欠人一斗米都要記著還，日後少不得是個憨直性子。”
一來二去，裴卿便與王府這一行人漸漸熟了。
他知曉了景玉質的身份，也沒有半點攀附之意，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見面拱手喚聲“郡主”，語氣坦然。
倒是對著阿福，他總有些侷促，因著他借住破廟，夜裡常有野貓野狗，阿福便常來幫他趕，還教他往門口撒些艾草驅蚊。
裴卿過意不去，便偷偷跟挑水的老漢學了做榆錢餅，做了一小籃送來。
那餅雖賣相差些，卻清甜可口，景玉質和許妙儀一人分了一個，都誇好吃。
裴卿聽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很有些孩子氣。顧長寧是個自來熟，早就不拿他當外人，一口一個“裴小書生”，還約他下月上城裡玩投壺。
裴卿紅著臉應下，說自己手笨，怕出醜。
沈酌在旁，難得地打量了他幾眼，沒說話。陸鶴行倒是跟裴卿頗為投緣。
一個愛翻牆，一個愛讀書，湊在一處，竟能從一首詩聊到半夜。
景玉質看著他們，心裡那點隱憂卻始終沒放下。裴卿待他們真誠，把這些人當成了分文不圖的朋友。
可越是如此，景玉質越不忍心看他日後被捲進什麼漩渦裡。
她私下跟燕銜青說：“我想護他，可又怕護得太近，反而把那些盯梢的人引到他身邊去。”
燕銜青道：“他這樣的人，早晚要被捲進去。你護或不護，那條線都牽著他。”
景玉質嘆了口氣，抬頭看天。春日將盡，揚州城裡綠意漸濃，那破廟外的老槐也抽了滿枝新葉。
遠遠地，能瞧見裴卿捧著本書，坐在門檻上，就著天光讀得入神，偶爾有風拂過，吹起他青衫的一角。
那樣子，乾淨得像幅畫。景玉質忽然就想，若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可這世道，偏不叫人太乾淨地活著。
她閉了閉眼，把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去。眼下，先這麼著吧。
他們這些年輕人，能在一處說說話、吃吃餅，能在這亂世將至前，偷得幾日這樣的光景，也算是莫大的福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