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車的王兵急得直跺腳，隔著車簾低聲問：“二小姐，這、這可如何是好？他們這是存心要讓您難堪啊！”
車廂內，凌蕎正端坐如鐘，手裡捏著一卷《詩經》正看的入迷。聽著車簾外那些輕佻至極的言語，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不曾伸手去撩那厚重的車簾。
她只將書卷輕輕放在膝上，隔著簾子，用清冷的聲音開了口。
“想必諸位也是讀過聖賢書，當知《禮記》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集市的喧囂，落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在此攔路，口出狂言，妄議我凌家姐妹。敢問諸位，可曾備過三書六禮？可曾遣過正式媒妁？可曾得我父親點頭應允？”
街道上頓時安靜了一瞬，那陳家公子梗著脖子道：“我們……我們是真心求娶，何必拘泥那些虛禮？”
“虛禮？”凌蕎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壓，“《禮記》所載，乃是人倫大防，豈是‘虛禮’？諸位今日當街攔車、口出穢言，若傳揚出去，世人只會道凌家女輕浮浪蕩、不守閨訓，而諸位便是那‘當街調戲良家女子’的登徒子！”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清冽：“我父親凌守義，是這梁州城一州知州，最重門風。他老人家教女，從不以權勢壓人，卻最懂律法嚴明。諸位若執意要攔，我便讓王伯直接趕車去府衙。正好，我父親今日當值，咱們當堂對質，看看你們這‘求娶’的法子，究竟是可行還是不可行！諸位在場的街坊個個都是人證。”
此言一齣，外頭頓時鴉雀無聲。
他們本就是一群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或是剛中了秀才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平日裡欺負欺負平民百姓也就罷了，哪裡敢真去衙門跟一州知州硬碰硬？更何況，凌守義在梁州城素有“清廉剛正”的名聲，若是真鬧到公堂上。這梁州城一人一口唾沫，都會淹死他們，吃虧的絕對是他們。
“這……凌二小姐，我們不過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誤會，全是誤會！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方才還叫囂著要提親的一行人，此刻嚇得臉色煞白，哪裡還敢再提什麼交換庚帖的事，紛紛如喪家之犬般四散逃竄，連媒婆都掩著臉，拽著袖子跑了，生怕晚一步就被這“當街調戲”的罪名，被知州大人給扣死在大牢裡。
圍觀的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好！凌二姑娘說得好！”
緊接著，叫好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婦人、姑娘們，紛紛朝馬車投來敬佩的目光。
凌蕎這才重新拿起書，對著車外淡淡吩咐道：“王伯，走吧，別讓父親和母親等急了。”
“哎！好嘞！”王兵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揚起馬鞭，駕著馬車穩穩地穿過人群，朝著凌府駛去。
車簾隨風揚起，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凌蕎的側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想拿她凌家姐妹當攀附權貴的墊腳石？也不看看她凌蕎，是不是他們好拿捏地性子。
馬車剛在凌府門前停穩，凌蕎還沒踏進正堂，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尖銳的拍桌聲。
“糊塗！簡直是糊塗透頂！”
奶奶蔣文秀氣得直拍大腿，滿臉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指著剛踏進門的凌蕎破口大罵：
“你個不知好歹的死丫頭！人家陳家和里正府上的公子，那可是梁州城裡拔尖兒的好門第！你倒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人家罵得跟孫子似的！你當你是誰啊？人家看上你，那是咱們凌家祖墳冒了青煙！你倒好，把這幾個能給你們三姐妹鋪路的好姻緣全給攪黃了！”
在蔣文秀這鄉下老婦人的眼裡，什麼讀書明理、什麼女子尊嚴，統統不如白花花的銀子和權勢來得實在。
她巴不得這幾個“賠錢貨”能早點攀上高枝嫁出去，既能換回豐厚的彩禮給孫子凌硯之鋪路，又能讓她在城裡那些貴婦圈裡狠狠炫耀一番。如今凌蕎把這群有錢有勢的公子哥兒全給得罪了，簡直是斷了她的心頭肉。
凌蕎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奶奶教訓的是，孫女知錯了。”
“一個姑娘家，當眾說那些話，也不害臊！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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