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蕎微微垂眸,語氣坦蕩且清醒:“先生明鑑。學生心裡清楚,這些人哪裡是來結交學生本人的?分明都是衝著先生的名頭,才這般趨之若鶩。學生不敢拿先生的清譽去替別人做嫁衣,更不敢仗著先生的勢去結交權貴。若是有哪家品行端正、家風清正,學生自當以禮相待;若只是衝著先生的面子來攀附的,學生絕不敢應承。”
蘇清沅聽著這番話,眼底的笑意漸漸加深,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讚賞。她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凌蕎:“你能有這份清醒,不慕浮華,也不仗勢欺人,先生沒看錯你。這帖子,你心裡既有分寸,便按你的想法去處理吧。”
不過幾日,京城貴婦圈裡便傳開了,都說凌家二小姐不驕不躁,是個通透沉穩的妙人。
外頭的風頭還沒平息,凌家後院裡,蔣文秀又開始作妖了。
這日下午,蔣文秀端著一盤剛洗好的水葡萄,扭著腰肢進了沈桂蓮的屋子。她一屁股坐在紫檀木凳上,翹起二郎腿,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貪婪與市井算計:“桂蓮啊,如今蕎丫頭攀上了丞相府的大小姐,那可是潑天的富貴!你趕緊讓她去蘇先生面前吹吹風,把咱們家硯之也弄進丞相府的書院去。還有啊,我看那蘇公子一表人才,生的俊朗。我孃家那個侄孫女今年也十六了,生得水靈,你讓蕎丫頭給丞相府的蘇公子遞個話,看看能不能結個親……”
沈桂蓮聞言,臉上的溫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冰冷。第一次冷冷地看著蔣文秀,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娘!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話若是傳出去,咱們凌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守義的臉面還要不要?蕎兒能有今日,是她自己的本事換來的,不是用來給您做攀附權貴的踏腳石的!硯之有他爹親自教導,哪裡用得著去丞相府內院讀書?至於您孃家侄孫女……蘇公子那是何等卓絕的人物,年紀輕輕就官至四品給事中,您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蔣文秀被這冷臉刺得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她猛地站起身,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沈桂蓮的鼻子尖聲罵道:“你……怎麼說話呢?我可是你婆婆,你個賤骨頭!居然敢給我吃臉色?我今天就替你守義好好教訓教訓你!”說罷,她揚起手,照著沈桂蓮的臉頰就要狠狠扇了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門簾被猛地掀開,凌伯安提著鳥籠子大步跨了進來。他一眼就撞見蔣文秀揚起的手,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喝道:“老婆子,你要幹什麼!”
蔣文秀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凌伯安來了,滿臉委屈地迎上去,眼淚不停地在眼眶裡打轉,指著沈桂蓮控訴道:“老頭子,你瞅瞅她這個當媳婦的,居然敢忤逆婆母!我這個當奶奶的,不過是想讓二丫頭去丞相府幫點忙,她……居然給我甩臉子!”
凌伯安沒有理會她的控訴,而是轉頭盯著沈桂蓮,沉聲問道:“桂蓮,你說她又要作什麼妖?”
沈桂蓮深吸一口氣,抹了抹臉頰上的淚痕。將蔣文秀方才的荒唐打算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啪!”
凌伯安一聽氣得渾身發抖,掄起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蔣文秀的肩膀上,帶著十足的力道,震得蔣文秀一個踉蹌。
“你個沒見識的蠢婦!”凌伯安氣得鬍子直翹,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人家蘇先生是什麼身份?正一品大員!丞相府的嫡女!你侄女算什麼?不就是個鄉下丫頭,憑什麼去攀附人家丞相府?還亂點鴛鴦譜!就不怕丞相府把你給滅了!這麼多年了,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真是氣死我了,當初怎麼娶了你這個……”
“我,我怎麼了?若不是我,你能有守義這般優秀的兒子?你能當老太爺!你不過是個鄉下種地的,還好意思說我!”
凌伯安氣急,沒控制好力度,一巴掌拍在蔣文秀臉上。
蔣文秀頓時呆住,捂著被打的臉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我為咱們家想還有錯啦?為了硯之,為了咱們老家的侄孫女,我有錯嗎?你們一個個連夥欺負我!”
凌伯安氣得直喘粗氣,指著她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這才提著鳥籠子,拂袖而去。
屋內,蔣文秀坐在地上抽泣著,沈桂蓮站在一旁被嚇得不敢大喘氣,第一次見公公生了這麼大的火,婆母又……
就在這時,六歲的凌硯之邁著小短腿衝了進來。他一見奶奶坐在地上哭,頓時心疼得不行,趕緊跑過去,一把將蔣文秀抱進懷裡,奶聲奶氣地哄道:“奶奶不哭!硯之最懂奶奶了,他們都不懂奶奶是為了咱們家好!”
蔣文秀一見寶貝孫子來了,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將凌硯之摟進懷裡,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哭訴道:“還是我的乖孫懂奶奶!他們一個個都嫌棄奶奶,只有硯之最孝順!”
凌硯之拍著奶奶的背,轉頭瞪了沈桂蓮一眼,又氣哼哼地看向門外爺爺離開的方向,小臉上滿是護犢子的神情。
沈桂蓮看著這一幕,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知道,婆母這性子若是不早早規勸,遲早要惹出大禍。
當晚,凌家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凌守義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肅,連平日裡最愛夾菜的筷子都擱在一旁。他目光掃過垂著頭、還在偷偷抹眼淚的母親,又看了一眼縮在母親懷裡、被護得死死的凌硯之,今日的事他已經聽下面的人說了。這場鬧劇,本就是母親不對,若是再不規勸,我們凌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一頓飯吃得鴉雀無聲。
剛放下碗筷,凌守義便站起身,語氣不容置喙地說道:“娘,吃好了,就跟我到書房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