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秀心裡一咯噔，聽兒子這語氣……這是要動真格了。她心虛地看了一眼凌伯安，見老伴兒轉過頭沒打算幫她說話，只好磨磨蹭蹭地跟著凌守義進了書房。
書房門一關，凌守義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溫聲細語，而是指著書案前的椅子，冷聲道：“娘，您坐下。”
蔣文秀戰戰兢兢地挨著椅邊坐下，雙手緊緊絞著帕子。
凌守義站在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氣，將白日里沈桂蓮複述的那些荒唐話，原原本本地剖析開來給她講明白。
看著母親那張滿是侷促與不解的臉，語氣沉重地開了口：“娘，您是不是覺得，蕎兒如今攀上了丞相府，咱們就該趕緊藉著這股東風，把硯之塞進去，再把您孃家侄孫女塞進丞相府，這樣咱們凌家以後在京城就能橫著走了？”
蔣文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小聲嘟囔道：“難道……難道不是這個理嗎？大家關係好，相互結個親，以後你在官場上也能有個照應，孩子們也能順遂些……”
“糊塗！”凌守義猛地一拍書案，震得桌上的茶盞嗡嗡作響。他看著母親，眼中滿是痛心與無奈，“娘，您把朝堂當成了鄉下的集市，以為隨便拉個關係就能做買賣嗎？”
他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地掰碎了給她講：“您可知蘇先生是什麼身份？丞相府嫡女——蘇清沅！她父親是正一品當朝丞相，她弟弟蘇清嶼，如今才二十有二，便已是正四品的給事中！那是何等清貴、何等卓絕的人物！您孃家那個侄孫女，大字不識幾個，連京城規矩都沒學過，憑什麼去配蘇公子？您若是真敢讓蕎兒去開這個口，那就是拿咱們凌家的臉面，去丞相府門前討打！”
蔣文秀被兒子這番話砸得暈頭轉向，她張了張嘴，試圖辯解：“我……我就是想著，親上加親，以後能幫襯幫襯你……”
“幫襯我？”凌守義苦笑一聲，眼神愈發嚴厲，“娘，您這是在害我！朝堂之上，最忌諱的就是結黨營私、攀附權貴。我如今是侍御史知雜事，皇上用我，是因為我清正廉明、不偏不倚！您若是讓我去走這種賣弄人情、亂點鴛鴦譜的歪門邪道，一旦被人參上一本，說我凌守義靠裙帶關係上位，不僅我的仕途毀了，咱們整個凌家都要跟著陪葬！”
蔣文秀徹底愣住了。她一輩子生活在鄉下，眼界不過巴掌大，在她的認知裡，親戚之間互相幫襯、結個親家就是天大的好事。她哪裡懂得什麼“門第懸殊”、“朝堂避嫌”？她滿心以為自己是給兒子鋪路，卻差點親手把兒子推向萬丈深淵。
“我……我哪知道這些……”蔣文秀喃喃自語，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她似懂非懂地消化著兒子口中的那些詞彙，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原來，自己以為的“為了家人好”，在京城貴人的眼裡，竟是如此不堪、如此丟人現眼。
凌守義看著母親那副被嚇傻了、又帶著幾分委屈的模樣，心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了。他知道，母親不是壞，只是眼界太窄，太市井了。他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說：
“娘，蕎兒能有今日，是她自己爭氣。咱們凌家能立足，靠的是我寒窗苦讀，是您和爹在背後的操持，絕不是靠賣弄人情！以後，外面的事，你就不要插手，更不許去外面胡亂嚼舌根。您若是真想幫襯家裡，就管好硯之，別讓他被您寵壞了，那才是真幫了我！”
蔣文秀呆呆地看著兒子，眼眶紅紅的。她雖然不能完全聽懂那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但她聽懂了“會毀了兒子”、“會毀了凌家”。
“好……好，娘知道了，娘以後再也不提了……”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凌守義看著母親這副模樣，知道她這次是真的被嚇住了，也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他站起身，揉了揉眉心，疲憊地說道：“您先回去歇著吧，也別再讓硯之跟著您胡鬧。”
蔣文秀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走出了書房。夜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又悶又噎。她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書房，第一次覺得，這京城的規矩，這官場的水，深得太可怕了。
她低下頭，看著身邊在門口一直等她的孫兒，忍不住一把將孫子摟進懷裡，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她不再是理直氣壯的委屈，而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這幾日，凌蕎將那些帖子處理得滴水不漏，雖在貴婦圈裡落了個好名聲，但蘇清沅看著愛徒那副處處謹慎、生怕行差踏錯的模樣，心裡隱隱有些心疼。
她深知，蕎兒出生不高，初來京城，縱然才情卓絕、心思通透，但在這盤根錯節的京圈裡，終究是根基太淺。
那些世家大族內宅的彎彎繞繞、人情往來，絕非單靠書本上的聖賢道理就能應付的。她這個做先生的，不能只教她讀書寫字，還得替她把京城的“人脈”和“底氣”鋪好。
思來想去，蘇清沅決定將自己最交好的兩位閨中密友引薦給凌蕎。這兩人現如今皆是各府裡的當家主母，在京城貴婦圈裡極有分量，且家風清正，由她們帶著凌蕎，蘇清沅最是放心。
這日午後，蘇清沅差人給凌蕎遞了口信，讓她來府裡一趟。
待凌蕎到了，蘇清沅便拉著她的手，溫聲說道：“蕎兒，你近日在交際場上的應對，先生都看在眼裡，做得極好。只是你初來京城，對各家內宅的規矩和深淺尚不熟悉，先生怕你日後吃虧，今日特意為你引薦兩位長輩。”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清沅，如今你收了個好學生，倒是連我們這些老朋友都給忘了，回來這麼久，才想起找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