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偏殿待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待不住了。
榻是軟的，案是新的，墨是齊的，但他坐不住。翻了兩頁《黃帝內經》就合上了。站起來走了兩步。再坐下去他覺得自己快成那排新墨的一部分了。
他出了甘露殿，沿著宮牆往西溜達。禁衛遠遠看著，沒攔。陛下只說“別讓他出宮”。李承乾一路溜達到了御苑，看見一片花圃。
四月天，牡丹開得正好。
白的，紫的，紅的，碗口大，一叢一叢擠在圃裡，長得囂張跋扈。邊上還有幾株芍藥，比牡丹矮一截，顏色更豔，像跟牡丹搶地盤沒搶贏的小弟。
李承乾在花圃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然後蹲下去。
他伸手掐了一朵紫的。掐完看了看，又掐了一朵白的。掐完覺得不夠對稱，又補了一朵紅的。三朵拿在手裡，像一束臨時起意的花束。他看了看花圃，覺得還可以再豐富一點。又伸手拔了一株芍藥。連根帶土薅出來的，根上還掛著泥。
花匠從棚子底下鑽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內侍，半輩子伺候花，手比臉還糙。他遠遠看見有人蹲在花圃前，還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宮人偷花，走近了才認出是誰。腳步頓住了。嘴張開了。話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
李承乾聽見動靜，偏頭看他。手裡那株芍藥的根還在往下滴水。
“殿下……”花匠終於擠出兩個字。
“嗯？”
花匠看著那幾株被掐斷的牡丹，又看了看那株被連根薅出來的芍藥。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神里透出一種“你不如殺了我”的絕望。
李承乾晃了晃手裡的花：“怎麼了？”
“殿下，這都是陛下……”
“都是陛下喜歡的？”李承乾打斷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又看了看花圃裡剩下的，“他不喜歡的孤還不拔呢。”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又低頭補了一句：“再說說，陛下還喜歡哪些？”
花匠沒敢開口。
李承乾也不催，就那麼站著，歪著頭看他，手裡三朵牡丹一株芍藥，像拎著一把戰利品。
花匠咬了咬牙，伸手指了指東邊那一叢：“那……那邊幾株墨紫的，陛下說顏色好。”
李承乾走過去，蹲下，拔了。
“還有呢？”
花匠又指了指南邊：“那幾株姚黃，陛下說花型正。”
李承乾走過去，蹲下，又拔了。
等他站起來的時候，懷裡已經抱了一捧。五顏六色，亂七八糟，擠成一團，花瓣蹭得他袖口全是汁液。
花匠站在旁邊，表情像剛死了爹孃。嘴張了好幾次，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行了，別這副表情。花嘛，明年還長。”
花匠想說“明年長不長那是明年的事，現在只剩杆子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這位他惹不起。陛下也惹不起，但陛下這會兒不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秦王抱著一大捧花，一瘸一拐地從花圃裡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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