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擺在偏殿的。
李承乾看著面前那張矮几，四菜一湯，比正殿的規格少兩道，但比禁足那幾天好多了。他一眼掃過去，蒸餅，羊肉羹，醃菜，還有一碗蛋羹。黃澄澄的，淋了一點豉油，擱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他沒說話，把目光移開了。
李承乾筷子還沒拿起來，就看見他爹往他對面一坐，跟在自己殿裡一樣自然。
“朕送你的東西，收到了？”
李承乾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收到了，兒子很喜歡。”心裡補了兩個字：才怪。
“不過要是耶耶換個賞賜，兒子會更喜歡。”
李世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李承乾看見他爹眉尾微微抬了抬，不明顯，但他看見了。那句“耶耶”砸下去的效果比他預想的好。他爹低頭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嘴角還沒完全壓平。
“不用換了。”李世民拿起筷子，“想要什麼賞賜？”
李承乾剛張了張嘴，李世民又補了一句：“搬出甘露殿之類的不行。”
李承乾把嘴合上，又張開：“兒子想出宮看看厥兒他們。蘇氏雖然有寫信進來，但兒還是想去看看。”
李世民夾了一筷菜，嚼完，嚥下去：“朕明日休沐，陪你一起。”
李承乾愣了一下。他預想的是“準”或“不準”或者“再說”。他沒想到“一起”這兩個字。他看著他爹，確認了一下表情。他爹就沒表情。
“阿耶休沐不找舅舅他們玩？”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著他，表情忽然變得很誠懇：“阿耶有空當然是要多陪陪乾兒啊，怎麼會去陪一群外人？乾兒這麼想阿耶，阿耶很傷心啊。”
李承乾的筷子停在半空。這話聽著耳熟。特別是後半句。他緩緩把筷子放下來，看著他爹那張誠懇的臉。
“您……”
“嗯？”
“您這話跟誰學的？”
李世民把碗端起來，低頭喝湯：“跟你學的。”
“……”
“乾兒是不是覺得這話挺好用的？”
李承乾看著他爹喝湯。碗沿擋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點東西，他不太確定是得意還是別的什麼。
“兒覺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阿耶學壞了。”
李世民放下碗：“近墨者黑。”
“誰是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說呢？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了。李承乾一個人坐在案前，盯著面前的空碗。那碗蛋羹還擱在桌角，沒人動。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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