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完最後一本的時候，窗紙已經泛白了。
他靠進椅背裡，把書合上，擱在案角。眼睛酸得厲害，眨了兩下才重新聚焦。他盯著屋頂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唉。”
李順在外間聽見了，推門探進半個腦袋：“殿下？”
“沒事。”李承乾把話本子往案角一摞，“全看完了。”
“那殿下可有所得？”
“得不了一點。”李承乾站起來，骨頭咔咔響了兩聲，“全是男女那套。我想借鑑一下都不行。”
李順沒敢接話，端了盞溫水進來擱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李承乾喝了半盞水，站起來走了兩步，覺得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對摺過又展開的。他歪了歪脖子，往門口走。
“去隔壁用個早飯再回來睡。”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虛的，步子也是虛的。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攤平的紙，勉強撐著一個人的形狀。
甘露殿正殿的膳桌已經撤了大半。李厥面前的碗筷收了，他的位置空著，椅子上還留著一小塊餅渣。李世民坐在主位，手裡端著碗茶，正慢慢抿著，看見他進來，放下茶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朕以為你今天不過來了。”
李承乾在對面坐下來。他自己從筷籠裡抽了雙筷子，擱在空碗上，動作慢悠悠的，像每一個動作都要多費三成力氣。
“阿耶今天氣色不錯。”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我看你氣色不太好。”
“嗯。”李承乾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想阿耶想的。”
李世民端茶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李承乾一眼。
“……昨晚還見了的。”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李承乾靠在椅背裡，聲音拖得又軟又長，睏意從每一個字裡滲出來，“一晚不見，如隔好久好久了。”
李世民把茶盞放下了。他沒有接這個話，偏頭朝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再加一份。”
王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新的早膳擺上來了。蒸餅。羊肉羹。醃蘿蔔。粥。還有一碗蛋羹，黃澄澄的，淋了一點豉油，擱在離李承乾最近的位置。
李承乾看著那碗蛋羹。
他伸手，把那碗蛋羹拿了過來。
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的，滑的，豉油的鹹慢慢化開。沒蔥。跟他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他沒抬頭，一勺接一勺。李世民也沒說話，端著茶看他。整個正殿就勺子碰碗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隻碗上，眼神里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忽然全化開了。像冰面底下忽然淌過水，表面看不出來，但底下已經全動了。他也沒說話。他看著李承乾一勺一勺地吃著蒸蛋，看著那個低垂的頭頂，看著那隻握著勺子的手。
李承乾吃到一半，忽然抬頭。正好對上他爹的目光。那目光太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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