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到甘露殿正殿的時候，李世民正趴在御案上。
臉朝下，胳膊墊在腦袋底下，呼吸又重又長。
案面上攤著幾本摺子，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經凝了。
整個人縮在一起，比平時矮了半截。
李承乾站在三步外看了兩息。頭一回覺得他爹原來也會縮成一團。
內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黑陶碗，碗沿冒著白氣。看見李承乾站那兒，腳步頓了一下，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李承乾朝那隻碗抬了抬下巴。
內侍把碗端過來，躬著腰雙手奉上。
李承乾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藥汁，黑乎乎的，跟墨汁差不多一個色號。
他端著碗又看了他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壓低了：“把皇孫帶過來。”
內侍愣了一下，沒敢問，轉身出去了。
李厥來得很快。小跑著進門，鞋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差點摔了，自己扶住門框又站直了。
他跑到李承乾旁邊，仰頭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碗藥，沒出聲。
李承乾端著藥碗，低頭看了兒子一眼，開口了：“二郎。”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裡落了地。
李世民的肩膀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一道被袖子壓出來的紅印橫在顴骨上。眼睛半睜著，目光先在李承乾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到李厥臉上，又移回李承乾臉上。
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最好是在叫李厥。
李承乾裝作沒看見，把藥碗往李厥方向遞了遞：“厥兒，快去餵你阿翁吃藥。”
李厥伸手去接，手指還沒碰到碗沿。
李世民開口了：“乾兒的手最近傷了？”
李承乾端著碗的手在半空懸了一瞬。李厥的手也懸在半空。父子倆對著那隻碗，場面一時有點尷尬。
李承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手心手背都沒傷，青的紅的都沒有：“兒的手沒傷。”
李承乾轉頭看了李厥一眼：“厥兒，你先回去。”
李厥看看他，又看看李世民，又看看他。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小孩的直覺告訴他這裡不需要他了。他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鞋底在門檻上又磕了一下。
殿門合上了。只剩父子兩個人。
李承乾端著藥碗站在原地，李世民靠在榻上，臉上那道紅印還沒消。
李承乾端著藥碗走過去，在榻沿坐下來。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先試試燙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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