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典禮設在太極殿。
李治站在御階下,一身杏黃,腰板挺得筆直,但肩膀有點僵,像被人從背後用尺子抵著。
太子冊封的流程李承乾熟,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宣冊、授寶、受賀、叩拜。他當年走這套流程的時候才八歲,全程繃著一張“我很穩”的臉。
如今他站在親王班首的位置,看李治走完同樣的流程。
王德唸完冊文,李治跪下來接寶。膝蓋落地的時候,李承乾聽見了一聲悶響,不大,但大殿太安靜了,所有人都聽見了。底下有人嘴角動了一下。
李承乾沒動。
接著是百官叩拜新太子。李承乾站在最前面,輪到他了。
他彎腰,屈膝,右腿彎下去的時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然後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規規矩矩。
御座上沒有聲音。
三息。五息。十息。
李承乾跪在那兒,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心裡默默數數。數到第十二下,聽見上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平身”,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
典禮結束,百官往外走。李承乾從側門出去,沿著迴廊慢慢往回走。走進偏殿,在案前坐下來。
“李順。”
“奴婢在。”
“偏殿有琵琶嗎?”
“奴婢去找找。”
李順翻了一刻鐘,從櫃子底下翻出一把舊琵琶。弦鬆了,面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品柱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被人彈過很多年的。
李承乾接過來,調了調絃,撥了一下。音不太準,他又擰了擰絃軸。再撥,對了。
他開始彈。什麼曲子不知道,就是隨手撥絃,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不成調。
正殿那邊,李治扶著李世民坐下了。
李世民今天步子比平時沉,進了門也沒批摺子,就坐在那兒,手裡端著一盞茶,擱在案角半盞茶的工夫沒往嘴邊送。李治在旁邊站著,杏黃袍子在一室舊色裡顯得格外鮮亮。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李承乾抱著琵琶走進來,朝李世民和李治行了個禮。
“雉奴,大兄沒什麼能送你的。送你一曲。”
李治愣了一瞬,點了點頭。
李承乾站著就彈了。他彈的是李淵傳下來的那首《臨高臺》。琵琶聲一出來,李世民的眉毛就動了一下。不一樣。昨天吹壎的時候那種蒼涼像從墳裡翻出來的,今天這把琵琶彈的是另一股子勁——高亢的地方乾淨利落,轉調的時候行雲流水,幾個快彈把迴廊外的鳥都驚飛了兩隻。
整首曲子聽完李治只記住了兩個感覺:“大氣”和“亮堂”。
琵琶聲落,李治沒來得及鼓掌,李世民已經先開了口:“朕記得你阿翁也愛彈這首。”
李承乾送完禮後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