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看看門口又看看他爹。李世民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走吧,戶部那群人還等著。你當了太子,該認的賬得認。”
李承乾回到偏殿。晚膳是李順從膳房端回來的,四菜一湯,中間擱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蒸蛋。他湊近看了一眼,沒有豉油的痕跡。拿勺子舀了一口嚐了嚐,甜的。放的是糖。
他把勺子擱下了。
正好李厥跑進來,鼻尖上還沾著一道墨痕,八成是從弘文館一路跑回來的。李承乾朝那隻蒸蛋碗抬了抬下巴:“吃了。”
李厥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甜的!”端起碗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嗯。”
“阿耶不吃嗎?”
“阿耶不愛吃甜的。”
李厥又舀了一勺:“那膳房為什麼要做甜的?”
“因為有人覺得阿耶愛吃。”
李厥想了幾秒,沒想通這個邏輯,繼續低頭扒蛋羹。李承乾看著他吃,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旁邊那碟醃蘿蔔拉到自己面前,就著吃了半碗粥。
入夜後李世民靠在榻上,腦子裡開始過白天的事。李承乾叩拜李治那個畫面刺眼極了。他閉上眼,畫面開始往回走。
想起來李承乾三歲時騎在他脖子上逛御苑,抓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口水滴在他腦門上,他也不擦。
八歲那年,他下朝回東宮,李承乾正跟先生吵架。先生讓抄《禮記》,他說“抄三遍太多了”,先生說不抄就告訴陛下,他抬頭說“你去告”。李世民站在門外沒進去,後來跟長孫皇后說“這小子脾氣硬得像我”。
承慶殿那一夜。他把供狀拍在案上,李承乾歪在榻上,散著頭髮,翹著那條好腿,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那份供狀。他說“認罪朕不殺你”,李承乾回他“阿耶慢走當心門檻”。那晚上他都沒跪。
今天他跪了。跪在自己弟弟面前。姿勢標準得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翻了個身,翻來覆去幾趟才睡著。
然後他夢見李承乾跪在承慶殿正中央。不是白天那種跪法,是趴著的,額頭貼著金磚,兩手攤在兩側,整個人縮成一團。旁邊站著個內侍,手裡展開一卷黃絹,念“廢太子承乾,貶為庶人”。唸完一遍沒動,又唸了一遍。李承乾慢慢直起身站起來。
他走出承慶殿。迎面來了個掃地的宮人,他立刻停步往旁邊退了半步,彎下腰低著頭。那人掃到哪兒他讓到哪兒,掃帚擦著他鞋尖過去了。
他繼續走。遇見一個低品內侍,他讓路。遇見一個抱文書的小吏,他低頭。遇見一輛馬車,他站到路邊等馬車過去。每一次讓路他都彎腰,動作越來越熟練,熟練到像是長在骨頭裡的。
最後他走到朱雀門前,門關著。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路邊有個賣胡餅的小販朝他吆喝了一聲,他掏了掏袖子摸出幾個銅板,買了一張餅,蹲在路邊啃。啃完了站起來繼續走。
夢裡的李世民追上去攔他。李承乾低著頭繞過他繼續走。李世民伸手拽他的胳膊,手剛碰到衣料,李承乾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膝蓋磕在地面上,清脆極了。他跪在那兒頭低著,嘴裡說著:
“草民拜見陛下。”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帳頂橫在面前,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喘了好幾口氣才確認自己是在寢殿裡,背後全是汗,寢衣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坐起來,手在榻沿上摸到那隻蜜餞罐子,擰開蓋子捏了一顆塞進嘴裡。甜味從舌尖慢慢化開,把嘴裡那股又苦又澀的味道蓋住了一些。他把罐子蓋好放在枕邊重新躺下,睜著眼看著帳頂,很久沒合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推開寢殿的門沿著迴廊走過去,走到偏殿門口站住了。門縫下面黑漆漆的,沒有光,裡面安安靜靜的。他站在那兒,沒推門,也沒有出聲。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回到寢殿,他抱著蜜餞罐子重新躺下,一直睜著眼,直到窗紙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