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該上朝了。
李承乾今天提前到了殿門外。
群臣還沒到齊，他站在廊柱旁邊，袖著手，看遠處幾個紫袍正往這邊趕。
陸續有人到了。進殿之前，所有人整了整衣冠，然後低了頭，小步快走，趨步，魚貫而入。靴底碾過金磚的聲音密密匝匝，像一陣短促的雨。
李承乾站在隊尾，低著頭，邁開了步子。
他不用趨步。所有人都知道，他用不了。
今天也一樣。他抬腳，放慢，一步一步往前踱。右腿拖著，落地的時候頓一下，等穩了再邁左腳。步頻穩定，節奏均勻。
他走了大概十步。
旁邊的內侍湊上來，弓著腰，壓著聲：“陛下口諭，秦王殿下緩步入殿即可。”
李承乾腳沒停，偏頭看了那內侍一眼。
“知道了。”
內侍退下去了。
李承乾繼續走，步頻沒變，節奏沒變。他本來就只能這麼走，快不了。
但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緩步入殿即可。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是恩典，放在他身上就是一句廢話。他爹為什麼要說一句廢話？
他走到親王班首的位置站定。比平時慢了兩步，因為今天出門早了，前面的人還沒散開，他在佇列末端多等了一會兒。
朝議開始。
李承乾站了大概三刻鐘。李世民開口了：“宣旨。”
旁邊的內侍展開一卷黃綾，聲音不高不低地念出來。殿裡安靜，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秦王承乾，體弱有疾，步履維艱。特許入朝不趨、見君不跪，以示優寵”
內侍唸完了。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又開了口：“秦王賜座。”
短短四個字。旁邊內侍搬了一把椅子出來，放在班列前頭、面朝御座。椅子不大，紅木的，鋪著一方暗青色的錦墊，孤零零地擺在金磚上。李承乾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沒看他。
李承乾走過去坐下了。視野降了半尺，能看見李治的袍角，能看見御案底下他爹的靴尖。
他在心裡開始吐槽：昨天雉奴才冊封，今天你就搞這出。前太子坐著，新太子站著，滿朝文武看著。你生怕你走了之後我死得不夠快是吧？
群臣化身表情管理大師。有人換站姿，有人看柱子。長孫無忌面朝御座，臉上什麼都沒寫。沒表情就是他的表情，他在算。
李治站在御階下，臉上什麼都沒寫，李承乾看了他兩息，這個弟弟要麼沉得住氣，要麼還沒反應過來。
朝議繼續。
李承乾一句沒聽，一直在瘋狂吐槽他爹。
朝議散了。
李承乾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群臣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他落在最後，慢慢往外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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