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是早朝後遞進來的。很多，摞在一起，封皮上的字跡工整，措辭得體，大意是：成年皇子不宜長住禁中，皇孫亦當出宮歸府。甘露殿乃天子居所，藩王居此，於禮不合。
李世民把摺子翻完，合上，擱在案角，沒批，也沒壓，就那麼擱著。
“叫太子來。”
李治來得很快。杏黃袍子還沒換，顯然是下了朝直接過來的。他站在案前，躬身行禮：“阿耶。”
李世民朝案角那摞摺子抬了抬下巴：“看看。”
李治拿起來翻了一遍，看完，放回原處，退回去站好。
“有什麼看法嗎？”
李治想了想：“大兄有空能多陪陪阿耶，兒覺得挺好的。”
李世民看了他兩息：“你是太子。朝臣們說的是規矩。你一句“挺好的”就完了？”
李治又想了想：“那兒的意思是，如果按規矩論，大兄確實不宜久居禁中。但若按父子論，大兄住在甘露殿偏殿，陪阿耶用膳說話，於情於理並無不妥。朝臣們說的是祖制，但阿耶是天子，祖制之外的恩典，向來是天子定的。”
李世民沒接話，也沒讓他走。他重新拿起那摞摺子翻了翻，又放下了。
“叫趙國公來。”
長孫無忌來得也不慢。進門的時候步履平穩，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對這趟召見有所預料還是一無所知。他在李治旁邊站定，朝李世民行了禮，又朝李治微微頷首。
李世民把那摞摺子遞過去：“你看看。”
長孫無忌接過來翻了一遍。他翻得不快，每一頁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頁。摺子翻完，他合上，雙手捧著放回案角，退回去站好。
“陛下，老臣看完了。”
“有什麼說的？”
長孫無忌想了想，開口了，聲音平平的：“成年皇子不宜長住禁中，皇孫亦當出宮歸府，這條規矩，是貞觀初年定的。當時是為了讓各位皇子儘早習學治政之道，不在宮中養尊處優。規矩本身沒錯。”
他頓了一下：“但秦王殿下情形特殊。”
“特殊在哪？”
“秦王殿下住在甘露殿偏殿，是陛下親自安排的，也是為了便於太醫診治。此事滿朝皆知。若因幾條摺子就匆匆把人遷出去，反而顯得朝廷對殿下體恤不足。”
他說得很穩，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不遷？”
長孫無忌笑了笑：“老臣的意思是，遷與不遷，陛下定奪便是。”
殿裡安靜了一瞬。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長孫無忌臉上停了一下。長孫無忌垂著眼，面色如常。
“行。你先回去。”
長孫無忌行禮退了出去。走出甘露殿正殿門口的時候，步子比來時略快了一點。隨從迎上來，跟在他身側，壓著聲問：“先生，您今日怎麼什麼話都沒說？”
長孫無忌上了馬車才開口：“你讓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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