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順回來的時候，暮色已經沉了。他推開門，站在門邊，聲音壓得穩：“殿下，小郎君平安到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沒有抬頭，隔了兩息才應了一聲：“嗯。”
門合上了。李順的腳步聲退到廊下，沒有再進來。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響。
李承乾在案前坐著，脊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擱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幾片棗葉上，看了很久，伸手把它們攏到掌心，站起來走到衣櫃前蹲下，搬開底層那摞舊書，露出一隻小木匣子。
銅鎖釦著，他掏出鑰匙開啟，把棗葉放進去，合上蓋子鎖好，放回原處，重新壓上書。關上櫃門，撐著衣櫃站了兩息，回到案前坐下。
案角空了。他看了一會兒那片空出來的位置，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李順。”
李順應聲推開門。
“有酒嗎？”
李順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奴婢去找。”
他出去的時間不短。回來的時候抱著一隻粗陶罈子，不大，封口糊著舊泥，沿上積了一層灰。他擱在案角，退到門邊：“膳房底下翻出來的。師傅說放了三四年了。”
“嗯。”
李承乾看著那隻罈子，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
四樣東西挨在一起——那盆綠植、那朵乾花、李泰送的那匹小馬，還有他自己定的那匹紅馬。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端起那盆綠植，走向隔壁空屋。李順站在門口沒進去，看著他來回搬了幾趟。綠植擱在架子上，乾花擱在旁邊，紅馬擱在另一側。
最後那匹李泰送的小馬還留在窗臺上。李承乾走回來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放進隔壁，而是轉身遞給了李順。
“明天拿去給厥兒。這是青雀送他的，擱我這兒不像話。”
李順接過來，應了一聲，退到外間去放好。
李承乾回到案前坐下，伸手揭開了泥封。壇口內沿凝著一圈深色的舊漬，酒氣悶悶地散出來。
他拿起案上那隻空碗，把罈子傾斜了一點，酒液淌出來，在碗底聚起一小潭深褐色的光。他把罈子擱回案角，坐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上，看著那碗酒，沒有端起來。
“你出去。”
李順看了他一眼，低頭退了出去。門從外面帶上了，腳步聲退到廊下停住，沒有再遠。
李順坐在廊下臺階上，背靠著柱子，聽著屋裡的一舉一動。裡頭很安靜。沒有杯盞落地的碎響，沒有桌椅翻倒的動靜，連腳步聲都沒有。他不時側耳去聽，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風穿過迴廊的低響。
天光慢慢從墨色變深藍，變淺灰，變青白。露水在廊柱上凝了一層，潮氣浸透了衣袍，他坐了一夜，腿都僵了，換了幾個姿勢還是麻。裡頭始終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卯時過了，天徹底亮了。門從裡面開了。李順從臺階上站起來，目光先落在李承乾臉上——青黑的眼底，冒出的胡茬，乾裂的嘴唇。又越過他肩頭看了一眼屋裡，案上那碗酒還在原處，酒面凝著一層油膜，一口沒少。
李承乾扶著門框，開口時聲音啞得像砂紙：“備水，我要沐浴。”
李順應聲走了。李承乾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遠處那層亮起來的天光，退回去關上了門。
浴湯備好之後他洗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換了乾淨的裡衣，頭髮溼著，仔細束好。他走到衣櫃前取出那套紫袍朝服一件一件穿上，繫好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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