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甘露殿正殿的門已經開了。李世民坐在膳桌旁，對面那副碗筷擺得齊整，粥碗上扣著蓋子，蒸餅碟子擱在右手邊，醃蘿蔔碼成一小碟，蛋羹淋了豉油，放在離對面最近的位置。一切和往常一樣，只是早了兩刻鐘。
他昨晚一夜沒閤眼。
李承乾來的時候，日光正好鋪到門檻上。他跨進來，眼睛還帶著一層沒睡透的浮腫，眼下青了一片，和對面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上時，兩個人的目光都在半空頓了一下，又各自移開。李承乾在對面坐下來，沒有看李世民，目光虛虛地落在桌子中間那隻蒸餅碟子上，像是看，又像沒看。
李世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的，嚥下去之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李承乾也端起了粥碗。勺子碰著碗沿，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他喝得慢，但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完的事。喝到碗底的時候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脆一些，他擱下碗，沒有去碰那碟蒸餅，也沒有碰那碟蛋羹。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手邊那碟蛋羹上，油花已經凝了，一勺都沒有動。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李承乾已經站起來了，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在猶豫什麼，站了兩息，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繼續走了。腳步聲出了殿門，穿過迴廊，越來越遠。
李世民還坐在原處，看著對面那隻空碗。粥喝完了，碗底乾淨，勺子擱在碗沿上，和端上來時一模一樣。蛋羹沒碰，蒸餅沒碰，醃蘿蔔也沒碰。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碟蛋羹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涼的，油凝了一層，豉油的鹹在舌根化開，帶著一點蛋腥氣。他嚼了兩下嚥下去了，把勺子擱回碟沿上，過了很久才站起來。
弘文館的院牆外，李承乾又站在了昨天那個位置。背靠著牆磚，日光從牆頭斜斜地照下來，在他腳前落了一小片光。隔著一道牆，裡面傳來先生講書的聲音，正講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他聽見李厥的聲音從一眾童音裡冒出來，脆生生的，跟著先生念：“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他把後腦勺靠在牆磚上，閉上眼。唸書聲還在繼續，隔著牆，聽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閉著眼聽了一會兒，等到裡面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桌椅開始挪動，腳步聲亂起來，孩子們的笑聲和說話聲混雜在一起湧出來。他睜開了眼，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李順跟上來，小跑了兩步才追上他的步速：“殿下，快散學了，不等一等嗎？”
“不了。”
“小郎君若是知道殿下來過……”
“不要告訴他。”
李順住了嘴，跟在他身側，沒有再開口。
下午的武課在靶場。李承乾站在靶場東邊那排老槐樹底下，樹蔭遮了大半個人，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一身碎亮的光斑。李厥正跟著先生拉弓，小弓還是那張，箭還是飛不遠，但比上次進步了些許，能扎進靶子下沿了。他射完一箭，回頭朝四下張望了一圈，目光掠過東邊那排槐樹的時候，李承乾往樹幹後面偏了半步。李厥沒有看見他，轉回去繼續拉弓。
李承乾站在樹幹後面，看著他兒子把弓舉起來，拉弦，鬆手，箭飛出去，紮在靶子邊沿上。然後放下弓，揉了揉右手拇指上勒出的紅印，又拿起來，搭上第二支箭，繼續拉。
日頭西斜的時候，靶場上的人漸漸散了。李厥把弓放回架子上，揉了揉胳膊，背起小包袱往靶場外面走。李承乾從樹幹後面走出來，遠遠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穿過甬道，拐過角門，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殿下，”李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跟上去嗎？小郎君知道您來接他散學，會很高興的。”
李承乾沒有回頭，擺了擺手，沿著來路往回走。背影穿過靶場邊上的甬道，右腿拖在地上，步子不快不慢，在日頭底下拖出一道搖晃的影。
晚膳的時候，李順提了兩隻食盒進來。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手邊空空的，什麼也沒拿，只是坐著。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在兩隻食盒上，微微頓了一下，又看了李順一眼。
李順把食盒放在案上，一邊開啟蓋子一邊說：“小郎君昨日說了，今日要來用晚膳的。”
李承乾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站起身來，走到膳桌前坐下。李順把菜擺好，兩副碗筷，蒸餅、醬牛肉、羊肉羹、醃蘿蔔，還有一碗青菜羹，青白分明，冒著白氣。碗筷擺齊了，李順退到門邊站著，垂手，沒有再出聲。
門開著，暮色從門檻外漫進來，鋪了半間屋子。院子裡傳來小跑的聲音，李厥跨進門檻的時候還喘著氣，手裡拿著一把嫩綠的棗葉，跑到李承乾面前站定，仰起頭：“阿耶！”
李承乾看著他，沒有動。李厥把手裡的棗葉舉起來，遞到他面前：“北院那棵棗樹長了好多新葉子。我挑最大最綠的摘了幾片，給阿耶看。”
李承乾低頭看著那幾片葉子，嫩綠的，葉脈清晰，葉面上還沾著一點水珠，大概是李厥用袖子擦過了。他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接：“放案上吧。”
李厥手舉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轉身走到案前，把那幾片葉子小心地擱在案角，放好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李承乾。李承乾已經坐回膳桌前了，正低頭擺弄面前的筷子，沒有看他。李厥走過去，爬上自己的椅子坐好，把雙手擱在膝上，坐得規矩。
李承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李厥碗裡。李厥低頭看著那塊牛肉，又抬頭看了李承乾一眼：“謝阿耶。”
。口開再有沒也厥李，話說有沒乾承李，響聲的沿碗子筷有只，的靜靜安安飯頓一。了接也厥李，去過遞餅蒸塊一了夾又乾承李，了吃頭低厥李。裡碗他進放菜青筷一了夾又，聲應有沒乾承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