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案前坐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李順捧著空碟子回來，聲音壓得低：“殿下，小郎君把葡萄都吃了，說甜。讓奴婢帶話，說明日下了學，要摘北院棗樹的新葉子給阿耶看。”
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接話。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空碟子映著最後一點天光，冷硬得像塊玉。
“殿下，陛下那邊……”李順試探著開口。
李承乾沒應聲，只站起身，右腿落地時習慣性地頓了一下。他走出去，自己掀了簾子。正殿裡，李世民還坐在案後，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盯著一份摺子出神。案角那碟葡萄，又少了一半。
聽見動靜，李世民抬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沒說話。
李承乾走過去，很自然地拿起一顆葡萄，剝了皮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都沒動一下。他也沒遞給李世民，只自己又剝了一顆，指尖沾著一點紫紅的汁水。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李世民才開口，聲音啞得發沉：“北院那邊，厥兒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李承乾說，眼睛沒看李世民，盯著自己沾了葡萄汁的指尖，“那小子懂事。搬完家，還知道催我回來陪您。”
李世民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他站起來，繞過御案，在旁邊的矮榻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吃飯。”
李承乾走過去坐下了。王德領著人把晚膳擺上來，蒸餅、醬牛肉、羊肉羹，還有一碗青菜羹，青白分明，冒著白氣。李世民拿起了筷子，李承乾也拿起了。
吃了幾口，李世民夾了一塊羊肉放進李承乾碗裡。李承乾低頭吃了。又夾了一筷青菜，李承乾也吃了。第三筷是一塊蒸餅，李承乾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那隻手停住了。蒸餅還剩大半塊，擱在碗沿上，他握著筷子的那隻手鬆了半寸，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青菜羹上，一動不動。
李世民等了兩息，見他沒動靜，喚了一聲：“承乾。”
沒應。
李世民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承乾。”
李承乾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喉嚨裡滾了一下，目光從青菜羹上慢慢移開，落在李世民臉上。那目光有點虛，焦距還沒完全對上。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點恍惚的啞：
“陛下？”
李世民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後脊樑繃了一下。“
李承乾眨了第二下眼，像是忽然醒透了。他看著李世民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像是意識到什麼，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聲音穩了些：
”阿耶。“
李世民的手鬆了半寸。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此刻才緩緩吐出來，喉嚨裡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平：
”……怎麼了？“
”沒事。“李承乾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粘在筷尖的米粒磕掉，”就是在想事情。想完了。“他夾了一筷青菜擱進嘴裡嚼了，嚼完了擱下筷子，站起來，”兒吃飽了。“
李世民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那隻碗。蒸餅咬了兩口，醬牛肉少了兩片，羊肉羹剩了大半碗，青菜羹只喝了幾口。幾乎跟端上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你碗裡的飯還剩那麼多。“
”不餓。“
李承乾跨過門檻時，右腿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一栽，兩手撐住門框才沒摔下去。夜風從洞開的殿門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斜。他扶著門框站了兩息，站穩了，鬆開手，繼續往前走。腳步聲順著迴廊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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