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間快到了。李承乾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本話本子半天沒翻頁。他時不時看一眼門口。王德沒來。沒人來請他。
他擱下書，正要喊李順去膳房提食盒，偏殿的門被人推開了。李世民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王德和兩個內侍。內侍手裡提著食盒，魚貫而入。
李承乾又坐回去了。
食盒擺上案，蒸餅、醬牛肉、羊肉羹、醃蘿蔔，兩副碗筷。還有一盤葡萄，紫得發黑，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李承乾看了一眼那盤葡萄。這個時節宮裡的葡萄還沒熟，王德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他沒伸手，先拿起了筷子。李世民也拿起了。
兩人吃了一會兒。筷子碰碗沿的聲響填滿偏殿。
“乾兒。”
李承乾抬頭看他。這個稱呼一出來，他知道他爹後面的話不會太簡單。
“厥兒住在偏殿隔壁，離弘文館太遠。每天來回走，大人走都嫌遠，他才五歲。”
李承乾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他看著面前那盤醬牛肉，沒有立刻說話。
“北邊有一處院子。離弘文館近。朕想讓他搬過去。”
李承乾放下筷子。他靠進椅背裡看了他爹一眼。他爹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了兩息。李世民把視線移開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朕不是要把他從你身邊送走。”李世民的手指在茶盞沿上劃了一圈，“那院子你隨時可以來，他不去弘文館的時候，也可以回你這裡住。”
李承乾看著他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他心裡過了一遍：這頓飯、這盤葡萄、這句“商量”，全是在為這句話鋪路。
“阿耶。”
李世民抬頭看他。
李承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蒸餅：“搬吧。他住得近，上課方便。兒想去看他就去看。”
他嚼完蒸餅，又補了一句：“不過北邊的院子，得留一間給我。”
“朕沒打算不給你留。”
“那行。”
兩人又吃了一會兒。
李世民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站了兩息，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門合著，門縫下面黑漆漆的，腳步聲早就遠了。
他靠在椅背裡，把今晚這頓飯重新過了一遍。大臣們想把父子倆一起趕出宮，他是大頭，他爹不同意，趕不動。火力轉向李厥，他爹就沒那麼出力了，但也沒隨他們心意，所以李厥搬出了甘露殿，沒搬出宮。北邊院子離弘文館一盞茶的路，離甘露殿也沒多遠。大臣們也算沒白忙活。
他又想了想他爹說話時那副謹慎勁兒——生怕他當場炸毛似的。這不像他。從前他爹做任何事從不解釋，一道口諭就能讓滿長安動起來。如今為了一個五歲小孩住哪兒的事，鋪墊了半頓飯才開口。
他伸手又摘了一顆葡萄，沒吃，在指間捻著。忽然想起那天在藥肆，老醫者說“年歲到了，性情有變”。
他把那顆葡萄塞進嘴裡。甜的。沒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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