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李厥把碗筷放好，從椅子上滑下來，站在桌前，看了李承乾一會兒。李承乾還坐在原處，沒有看他。李厥低了低頭，說：“阿耶，我回去了。”
李承乾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嗯。”
李厥轉身往外走，乳母已經等在廊下了，見他出來，迎上去牽他的手。李承乾坐在案前，聽著腳步聲出了偏殿，穿過院子，到了院門口。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已經走到迴廊盡頭了，步子倒騰得快，乳母被他拽得小跑起來。
“李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有點啞。
李順應聲上前：“殿下。”
“替我送他一趟。”
李順沒有多問，快步追了上去。李承乾站在門邊，看著李順追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李厥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三個人的背影轉過迴廊拐角，看不到了。
他退了回來，在案前坐下。案角那幾片新摘的棗葉還擱在原處，他伸手拿了一片起來，捏在指尖，葉面光滑，還帶著一點潮氣。他沿著葉脈來回摩挲，指尖蹭過葉片的邊緣，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一遍，兩遍，三遍。
李厥跟在李順旁邊走。迴廊很長，暮色從廊柱之間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格一格的暗影。他走得慢，不像來的時候那樣蹦蹦跳跳，步子一下一下落在地上，鞋底碾著青磚，聲音很輕。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的門已經合上了，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阿耶沒有站在門口目送他。他轉回去，繼續走，又走了十幾步，忽然開口：“李順。”
李順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來：“小郎君？”
“阿耶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李順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殿下只是這幾日事務繁多，有些乏了。”
“真的嗎？”李厥沒有抬頭，眼睛看著自己腳前那幾塊青磚，數著縫走，“可是阿耶今天都沒怎麼說話。”
李順沉默了一息：“殿下今日話是少了一些。”
“也沒碰我。”李厥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措辭，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以前他都會抱我的。進門的時候抱一下，吃完飯走的時候抱一下，有時候我坐著看書，他路過也會揉一下我的頭。今天什麼都沒有。”
“以前在東宮的時候，阿耶也這樣過。有一陣子，他好幾天都不說話。我跑去找他，他就坐在案後面，看著我，也不伸手。我跟他說什麼，他就‘嗯’一聲，然後讓我去找阿孃。”
李順的步子慢了一拍。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李厥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去扯他的袖子。他走得很穩，像習慣了一個人走這段路。
“那後來呢？”李順問。
“後來就好了。”李厥說，“阿孃說他只是累了，睡幾天就好了。然後他就真的好了，又開始跟我說話，抱我，帶我去御苑看花。我就忘了那幾天的事了。”他把腳前一塊鬆動的磚踩了踩，踩實了才邁過去，“可是今天又想起來了。”
李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他跟在李厥旁邊，目光落在他頭頂那個圓圓的髮旋上，隔了好久才開口：“小郎君，殿下他……”
“我知道。”李厥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穩，“阿耶累了。睡幾天就好了。我不去打擾他。”
李順沒有再說話。兩人又走了一段，北院的門已經能看見了，門半掩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門板上，在暮風裡微微晃動。李厥在門口停下來，轉身面對李順，仰起頭：“你回去跟阿耶說，我明天晚膳不過來了。”
李順愣了一下：“小郎君，殿下他……”
“我不去打擾他。”李厥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讓他歇著。等他好了，他會來找我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每次都會來找我。”
李順低頭看著那張小臉，暮色裡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覺得李厥大概是笑了一下，很短很輕，像風掃過水麵。然後李厥推開門，跨進了院子，回身把門合上了。門縫合攏之前，李順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李順，你回去路上慢一點。”
門合上了。李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迴廊還是那條迴廊，暮色比方才又深了一層，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