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仰了仰頭,閉了閉眼,硬生生將那股酸澀逼回眼底。隨即俯身,一把將他連人帶夾板從榻上撈了起來。
李承乾整個人騰空了一瞬,胳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爹的衣襟。
他沒有掙扎,但也沒有收手,抬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嘴角動了一下:“父親是想親手把它摔斷嗎?”
李世民沒有接話,抱著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李承乾被他抱著穿過院子,院子裡沒有人敢抬頭看,李順跪在廊下,蘇婉站在門內,目光追著那道背影出了院門,沒有出聲。
李承乾偏過頭來,看著越來越近的馬車,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去哪?”
“甘露殿。”
“不想去。”
“在甘露殿沒治好,你還能怪我。”李世民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輕嘆:“在秦王府沒治好,你又該怪誰呢?”
李承乾沉默了,然後把臉別了過去,沒有再開口。
李世民抱著他上了馬車,坐穩之後仍然沒有鬆手,李承乾就那樣半躺在他懷裡,被攬著肩,一條裹著夾板的腿橫在座墊上。
馬車動了,軲轆碾過坊間的石板,車身一晃一晃的。他靠在他爹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過了很久才開口:“你真是我父親嗎?”
李世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車窗縫隙裡漏進來的長安街上,又帶了點笑意:“你阿孃生你的時候,我在現場。”
李世民抱著李承乾穿過甘露殿的迴廊,沒有往偏殿去,徑直走進了寢殿。他彎腰,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在龍榻上,動作比方才上馬車時還小心了幾分。
李承乾的脊背剛一捱到褥面,眉頭就擰了一下。他目光掃過殿頂、帳幔、案上的燭臺。是正殿。
李世民伸手,指腹輕輕蹭過他眉心那道紋路:“皺眉不好。”
李承乾沒有躲,但也沒有接話。他偏過頭去,不再看那張龍榻的帳頂。
李世民轉身從案上端了一隻藥盞過來,黑褐色的湯藥還在冒白氣。
他在榻沿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李承乾嘴邊。
李承乾看了一眼那隻勺子,又看了一眼他爹,伸手把藥盞接過來,一仰頭喝了個乾淨。他把空盞遞回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李世民接過盞擱在案上,嘴角彎了一下:“我還以為你要鬧脾氣不肯喝。”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承乾靠在床頭,那條夾板腿平放著,“不會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李世民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伸手從案角摸出一隻小瓷罐,蓋子開啟,裡面碼著幾顆蜜餞,琥珀色的,泛著糖光。“吃一顆?”
“不吃,想漱口。”
李世民把蜜餞罐子擱回去,起身。他從案頭取了撮青鹽化在溫水裡,端著那盞青鹽水和一隻青瓷小盂過來,擱在榻邊:“含一含再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