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接過來含了一口水,鼓了鼓腮,吐進盂裡。又含了一口,又吐了。他把水盞擱回案上,重新靠回床頭。
藥效已經過去了大半,骨頭深處那股一跳一跳的疼又浮上來了。他額角沁了一層細汗,手抓著褥面,指節泛白,但臉上沒露出什麼表情。
李世民看見了。他沒有問,俯身拿袖口蹭掉他額角的汗,指腹順勢按了按他太陽穴。那裡正突突地跳。
然後他才在榻沿坐下,開口:“疼就說出來。”
李承乾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粗喘:“說出來……就不疼了?”
“應當不會。”
李承乾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那說出來有什麼用?
李世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微嘆道:“你和你阿孃一樣,喜歡把事情往心裡藏。”
李承乾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陣痛正好湧上來,他抓著褥面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沒有再開口。
那陣疼過去之後,他緩了一會兒,鬆開手,看著帳頂,聲音虛了一些:“我想回秦王府。”
李世民坐在榻沿。隔了幾息才開口,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甘露殿裡,朕好歹能看顧你。在秦王府,若有個閃失,朕這輩子過不去。”
李承乾沒有接話。他沒有問“你會嗎?”,李世民也沒有追問“怎麼你不信?”。
那句話就那樣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落不了地,也散不掉。
李世民伸手扶著他慢慢躺下來,把被角掖好,又把那條夾板腿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認沒有磕到榻沿。
李承乾閉著眼,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慢慢勻了下去,抓著褥面的手指也鬆開了,陷進了褥子裡。
李世民沒有走。他坐在榻沿,看著那張睡熟的臉,看了很久。
燭芯偶爾“噼”地爆一下。連他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低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五成……阿耶真的不敢賭。”
李世民緩緩撐著榻沿站起來,一手扶腰,一手按額,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一步一步往殿外挪。
王德正守在廊下,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快步迎上來,壓著聲:“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說話,又按了一下額角。
王德沒有再問,轉身快步從櫃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孫道長今日新配的,專治風疾。
王德倒了一粒藥丸,又端了一盞溫水回來,雙手奉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接過來合水吞了,閉上眼站了一會兒。
再睜眼時,額角那根繃緊的筋松下去了些許。他把空盞遞還給王德,開口時沒什麼力氣:“叫太醫來,朕的腰扭了。”
王德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往太醫院方向去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又抬手按了按後腰,才慢慢走回寢殿門口,隔著那道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還睡著,呼吸勻長。他站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