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廊走了幾步，停在一扇窗格外面。透過窗紙的縫隙，正好能看見榻上那個人。
深夜，孫思邈第三次起身探了李承乾的額溫，收手時眉頭緊了半度。他偏頭看向坐在榻沿另一側的人，聲音壓得低：“陛下，貧道守著就好。您肩挑萬民……”
“朕再守一會兒。”李世民沒抬頭，目光落在那兩道擰著的眉上。手在膝上動了一下，又停住了，這次沒有去撫平它。
孫思邈沒有再勸。他轉身去調藥，爐子上的陶罐正咕嘟著，藥氣漫了半間屋子。
李世民把手背輕輕貼上李承乾的額頭。觸手滾燙，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他手指蜷了蜷，又攤開了，就那麼貼著，沒有抽回來。
這一夜，額頭上的涼帕換了多次。
李承乾出了一層汗，鬢角黏著，潮呼呼的。
李世民又去擰了溫帕，把他額上頸邊的汗細細擦了一遍。帕子沿著下頜線抹過去，榻上的人沒有醒，但蹙著的眉鬆開了半寸。
天快亮的時候，掌下的熱度終於徹底退下去，李承乾的呼吸從短促變成悠長。
李世民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被水泡得發白起皺。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撐著榻沿緩了緩，才轉身往外走。
孫思邈在門口側身讓了一下，沒有出聲。
李承乾醒了。
他偏過頭，看見李世民坐在榻沿上，背對著他，手裡攤著一本摺子，硃筆懸著。姿勢不太舒展，腰微微彎著，常服側邊有一道壓出來的褶痕。
李承乾沒有出聲，看了一陣，嗓子幹得受不住了，才輕咳了一聲。
李世民回頭，手裡的摺子還沒合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把硃筆擱下了。“朕這就走。”
李承乾的嗓子嘶啞：“水。”
已經站起來的人頓了一下，轉身走到案前倒了半盞溫水，端回來，在榻沿坐下。
他一隻手從背後托住李承乾的後頸，把人扶起來，另一隻手把盞沿湊到他嘴邊。
李承乾低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又一口，嚥下去。
李世民把空盞擱下，託著他的手還沒收回來。
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李承乾偏過臉，看見他眼底的青，眼皮微微浮腫。
他看了兩息，把上半身往榻裡側挪了挪，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空出的褥面。
“睡會吧。”
“好”。李世民答應得很快。
然後他看了看那半張空出來的褥面，又看了一眼那條裹著夾板的腿。
李世民終究還是沒躺下去。怕不小心碰到它，他在榻沿側坐了一會兒，轉身伏在了案上，把臉埋進交疊的胳膊裡。
李承乾沒去看他，閉著眼。聽見案上那頭的呼吸聲慢慢沉下去，勻了，綿長了。又過了一會兒，一絲累極了的微鼾，極輕地漫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