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醒來的時候，李承乾剛睡著。
他在矮榻上側臥著看了一會兒，看見那張側臉陷在枕褥裡，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聽著呼吸，淺的。承乾沒有睡實，只是閉著眼，把自己暫時擱淺在睡眠的邊沿。
李世民慢慢坐起來，赤腳踩上地磚。沒有穿鞋，也沒有叫人。他繞過矮几，走到榻邊低頭看了一眼，李承乾的呼吸沒變，他便直起身，輕輕推門出去了。
廊下還籠著晨色。王德正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階前，見他光著腳出來，愣了一下，剛要開口，李世民抬了一下手，他便把話嚥了回去。
李世民就著廊下的水盆洗漱完，淨了手臉，接過巾帕擦了，轉身進了偏殿。早膳和藥都溫在爐子上，他自己端了托盤走回寢殿，擱在案上，沒有立刻叫人。
他在榻沿坐下來，等著。等著李承乾自己翻一個身，或者咳一聲。但李承乾沒有動，呼吸還是那副淺而勻的節奏。
李世民低頭碰了碰藥碗，碗沿已經不燙了。他又等了等，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終於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李承乾的肩頭。
李承乾動了一下，沒醒。他又碰了一下，這一次指腹順著肩頭往上滑了半寸，碰到頸側。
李承乾的睫毛動了，睜開了一條縫，看了他一眼，目光渙散，還沒聚上焦。“醒了。”李世民的聲音壓得很低，“藥快涼了，先吃了再睡。”
李承乾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半寸，聲音悶出來：“……不餓。”尾音拖了一點，軟塌塌的，像剛醒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李世民坐在榻沿沒有動。他看著那個埋在枕頭裡的後腦勺，隔了幾息才開口，語氣輕柔：“乖，起來喝藥。”
李承乾先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慢慢坐了起來。眼皮還是半垂的。頭髮散著，幾縷貼在額角，臉頰上泛著一點不正常的薄紅。
李世民把藥碗端起來，碗沿遞到他嘴邊。李承乾沒有伸手去接。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病中才有的軟：“……要耶耶喂～”
尾音拖了一點，落下去的時候像一片羽毛，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自己說完之後，目光微微偏開了，像是也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又像是說出來之後才開始後怕。
李世民端著藥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本來嘴角就是彎著的，聽到那句話，那道弧度又往上翹了半寸，從眼底一直漾到嘴邊。
他收回藥碗，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李承乾嘴邊。動作穩當，沒有多餘的話。
李承乾低頭，張嘴，接了。藥汁是溫的，苦味在舌根化開，他嚥了。
喝了小半碗，他的眉頭忽然擰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肩膀猛地一弓。反上來的藥汁從嘴邊湧出來，落在李世民的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溼痕。
李承乾撐著床沿，又幹嘔了一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再直起身的時候，臉色比方才還白了一層，嘴角還掛著吐出來的藥痕。
他低頭看見李世民胸前那片髒汙，手在被面上抓了一下，又鬆開了。
李世民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衣袍。
他先伸手，指腹貼著李承乾的嘴角，把那道藥痕擦掉了。接著把藥碗擱回案上，然後端了溫水遞過去：“漱口。”
李承乾就著漱了漱口，吐進盂裡。抬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榻沿，胸前那片褐色的溼痕從領口一直漫到腰際，他沒有去擦，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他換了隻手，抹掉了李承乾嘴角的水痕。
“餓不餓？吃兩口墊一墊，再吃藥就不容易反了。”
李承乾看著他，沒有說話。隔了幾息，他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確實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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