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繞到輪椅後面，雙手搭上推把，試了一下，才往前推。輪子碾過地磚，平穩無聲。
他推著李承乾越過甘露殿的門檻時，那道木檻已經被拆掉了，只剩一道淺淺的槽痕，輪椅從上面碾過去，沒有顛簸。
李世民推著他往前走，日光從廊柱間漏進來，在兩人身上明滅地跳。走了十幾步，他低頭問了一句：“想去哪兒？”
李承乾偏著頭看廊外的天，隔了兩息才開口：“……都行。”
他以為會聽到一聲“都行最麻煩”。前幾回他這麼說的時候，他爹總要接一句。但這一次，李世民沒有接話。他只是把推把轉了半圈，拐上了通往御花園的甬道。
繞過一道假山。李世民停了一步，伸手摺了一枝花，直接抬手，把花枝簪進了李承乾的髮髻裡。
李承乾感覺到頭頂多了點什麼，偏了一下頭，又正回去了。他沒有抬手去摸，也沒有問。輪子繼續往前。
池塘很快就到了。水還是那片水，柳枝還是那幾枝垂著，日光碎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李世民把輪椅停在池邊平整的青石旁，拉好剎車，繞到前面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隻布袋，解開繫繩，往李承乾手心裡倒了一把魚食。
李承乾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幾粒碎屑，抬手撒了出去。水面很快就熱鬧起來了，紅的、白的、花的，擺著尾聚過來，嘴一張一合地啄著水面的食屑。
日光在水波上晃動，一片金亮的碎影。李承乾看著看著，神情鬆弛了些，又撒了一把。
李世民蹲在旁邊，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陪著，偶爾從他掌心拈幾粒，替他撒得遠些。
又撒了幾把，李承乾的手忽然頓住了。他低下頭，看見水面上浮著一團白肚皮。
一條紅白相間的錦鯉翻著身，一動不動地漂在水面上，嘴還微微張著，像是沒來得及閉上。
周圍的魚還在爭食，碰到它的尾巴又散開了，又聚回來。
李承乾皺了皺眉，沒有說話。他把手裡剩下的魚食收回布袋裡，捏緊了繫繩，擱在膝上。
李世民也看見了。他站起來，從旁邊撿了一根落枝，把那條翻肚皮的錦鯉撥到池邊，撥到柳蔭下的淺水處，沒有再讓別的魚去碰它。
“吃太多了。”他偏頭看了李承乾一眼，“這池子裡的魚沒數，喂多少吃多少，不知道飽。”
李承乾看著那條魚漂在淺水裡，日光透過水層照在它的鱗片上，泛著一點溼漉漉的光。“……笨死的。”
“笨死的。”李世民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把落枝擱回岸邊，“下回少撒點。”
他在李承乾旁邊的青石上坐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日光從柳枝間漏下來，在兩人身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色。池面慢慢恢復了平靜，魚群散開了，只有柳蔭下那條魚還漂著。
李承乾靠在椅背裡，偏過頭，看著池面，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渴了。”
李世民站起來，從腰間解下一隻竹筒。筒口塞著木塞，他拔開塞子遞過去，筒沿已經湊到了李承乾嘴邊。
李承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沒笑出來：“……手沒斷，自己會喝。”
李世民看著他，竹筒沒有收回去：“阿耶知道。阿耶想喂。”
李承乾低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竹子的清甘。他又喝了兩口，偏了偏頭，表示夠了。
他聽見他爹在頭頂說了一句：“行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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