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抖的。不是那種帶著哭腔的抖,是身體自己的反應,像一條被逼到牆角的貓,喉嚨裡滾出的低鳴。
他沒有看李世民,或者說他看了,但目光沒有落在他臉上。落在了他的手上,落在他那隻剛剛還按過自己頭頂的手上。
李世民坐在榻沿,剛往前傾了半寸。
“承乾”
“別過來!”聲音拔高了,尾音裂了一下。李承乾的背緊貼著牆,身體微微弓著,肩胛骨抵著牆面,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牆裡。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很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短促,像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李世民停住了。他沒有再往前。他坐在榻沿,手擱在膝上,沒有再動。他看著李承乾:看著他貼在牆角的身體,看著他護在胸前的手,看著他眼裡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徹骨的恐懼。
“……乾兒。”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嚇到他?”
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李承乾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身體猛地繃直,眼睛瞪大,瞳孔縮了一下又散開,然後他動了。順手抄起手邊的枕頭,朝他砸了過去。
“你走,你走開!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枕頭砸在李世民肩頭,落下來,滾在榻沿邊。
李承乾的聲音是碎的,尖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每一道尾音都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顫抖。他盯著李世民,目光卻像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一個更年輕的、更模糊的影子,在泥潭邊蹲下來,把手按在一個孩子的頭頂上。
李世民沒有躲那隻枕頭。他坐著,沒有動,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乾兒,怎麼了?告訴耶耶。”
““耶耶”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李承乾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擰了一下。他的身體又猛地一縮,整個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抖得更厲害了,聲音拔高了一截,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滾!你滾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是真的沒有焦距的。那不是恨,不是憤怒,是恐懼到了極致之後炸開的碎片,每一片都扎著人。
李世民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自己看不見的東西,終於把手收回來了。那隻原本想去夠他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來。
“……好。我走。”
他站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再驚動什麼。他沒有回頭看,一步一步地往屏風後面退,每一步都不快,走到屏風邊緣的時候,他停了一瞬,側過身,把自己藏進了那道陰影裡。
他站在屏風後面,站得很近。近到能聽見李承乾的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重,從重變亂,又從亂變碎。
他聽見了壓抑的、嘶啞的粗喘,然後是沉默,比呼吸更讓人心慌的沉默。
李承乾沒有看見他了。那道影子和那張臉一起消失之後,他身上那股繃著的東西像一根絃斷了一樣嘩地散開了。
他縮在牆角,後背貼著牆,右腿橫在榻上,蹭到夾板邊緣的疼這才湧上來。從膝蓋外側往上漫,整條腿都在一跳一跳地脹痛。
他低頭看著那條腿,又低頭看著自己抱著左膝的手。骨節泛白,手指微微發顫,指甲掐進布料裡。疼。很疼。
但他覺得這疼是好的。這疼把他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動,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數什麼。淚水把膝頭的布料洇溼了一小片,布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李世民站在屏風後面,聽著那一片安靜裡的抽動。他的手扣在屏風邊緣,指節繃出一道凸起的稜。
他不敢走,怕那道呼吸斷在某個他夠不到的地方。他就站在那道影子裡,陪著,守著,等呼吸慢慢穩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