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李承乾臉上。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動作很慢，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透過那道日光，看見了屏風的那道人影。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試了兩回才發出聲音，啞的，輕的，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
“……阿耶。”
李世民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腳步很輕。他站在榻前，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青年的兒子。瘦，蒼白，眼眶紅得厲害，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種清醒讓他害怕。
李世民蹲下來，蹲到和他平視的高度。這個動作他小時候做過無數次，蹲下來，讓那個小小的、總是咳嗽的孩子能看清他的臉。
“阿耶在。”
“臣想回秦王府。”
李世民的手抬了一下，懸在半空，最終落回膝上。“為什麼。”
李承乾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
“您曾高高地把我舉過頭頂，又親手把我陷入泥潭。我好不容易爬了出來。你如今又把我高高地舉起來。接下來又想做什麼了？”
“阿耶只是想補償你。”
“補償完了之後呢？又丟掉嗎？”
“不會的。”李世民的聲音發顫，“再相信阿耶一次，好嗎？”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很淡，嘴角只動了一下，像是苦到極致反而嘗不出味道了。
“可我真的不敢賭。再陷進去，我沒有信心再爬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李世民，看向窗外那片天光。
“我昨夜看見了你親手給我啟蒙，教我寫字，哄我睡覺……你在大雪天出府為我求醫……看見了你和阿孃一起把體弱多病的我一點點拉扯大。”
李世民喉頭一哽：“是啊……阿耶很愛你的。”
“可你們在玄武門之變後，就不喜歡我了。”李承乾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父母會疼一個病弱的兒子。帝后不需要一個體弱多病的太子，是嗎？”
“承乾……”
“可我生來就體弱啊。”李承乾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他猛地坐直了些，眼睛發紅，嘴唇抖著，“我生來就這樣，我有什麼辦法？我拼命地好起來，拼命地不咳嗽、不發熱、不讓你操心。”
那根絃斷了。
他的聲音落下來，輕得像一片灰：
“……可你們還是不要我了。”
李世民的手猛地伸出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他想碰他，想按住他的肩膀告訴他不是這樣，可他不敢。他的手懸在那裡，抖得比李承乾還厲害。
“……兒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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