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這句話砸回來。“你怎麼不讓我死”。像一把刀從舊傷疤裡捅進去，翻攪著那些他不敢細想的夜晚。
”我身體好不容易好了，腿又瘸了。“
”……“
”你覺得一個瘸腿的太子比一個斷腿的太子體面，所以選了保守治療。“
”不是的！“李世民終於抓住了那句話的尾巴，聲音啞得幾乎劈開，”阿耶只是不敢賭！“
李承乾沒有理他，繼續道：
”就因為我身體不好，你們一味地偏寵青雀。“
他終於轉回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眼眶紅得要滴血：”我靠著小時候的記憶告訴自己你們是愛我的。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小時候的記憶越美好，就越顯得你們有多殘忍。“
”阿耶從來沒有……“
”我支離破碎地從泥潭裡爬了出來。“李承乾打斷他，話沒說完，聲音卻忽然輕了，輕到像怕人聽見，”您現在又把我舉了起來。舉得比小時候還高。“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世民，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把那句話說出口：”我想遠離你……可我又貪戀你那點溫暖。“
”你能不對我這麼好嗎……我怕。“
沉默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兩個人之間那點稀薄的空氣。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腿上。盯著，盯了很久，久到李世民察覺到那道目光裡有什麼不對勁。不是疼，不是厭惡，是一種要剝離什麼的狠。
然後他伸手了。左手五指張開，直接掐向右腿最疼的地方。
”你幹什麼！“
李世民撲過去，一把扣住那隻手腕。力道極大，李承乾被拽得整個人一歪，
李承乾沒有回答。他掙了一下，掙不開，右臂立刻抬起來去推李世民，身體擰著往回抽。
李世民伸手扣住那隻手腕，順勢一滑一壓。右手先卸了。李承乾的右臂軟下來，垂在榻沿上。他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左手已經又抬起來了。李世民沒有給他機會。扣住，滑肘，壓肩。左手也卸了。兩下，前後不過幾息。李承乾的兩條胳膊垂在身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他張嘴，咬住了李世民的手腕。咬在骨頭上，犬齒磕在尺骨邊緣，咬得極深。血漫上來，順著牙縫滲進嘴裡。
李世民沒有抽手。他坐在那裡，讓李承乾咬著，另一隻手抬起來，覆在他後腦勺上。“咬吧，”他說，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咬吧，別傷自己。”
李承乾咬著，眼淚砸下來，混著嘴角的血，落在李世民的手腕上。他的肩膀在抖，兩條手臂垂著，脫臼後徹底失去了力氣。他連抬手擦眼淚都做不到了。他鬆了口，額頭抵在李世民的手腕上，抵著那片溼熱的血跡。
脫臼的疼從骨頭深處漫上來，鈍的，沉的，把他的意識一點一點拽回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渙散到聚攏，落在李世民的手腕上。那排齒痕還在滲血。
他低頭看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然後他張了張嘴，聲音啞著：“……對不起。”
李世民把那隻手腕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沒事。”
李承乾的目光還落在那道傷口上。肩膀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垂著的手臂，又抬眼看了李世民一下，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兩條腿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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