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把著脈。左換右，右換左。指腹壓在寸關尺上，停了很久。收手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把李承乾的手腕輕輕放回被子裡，蓋好，才站起來。
“脈象本就不穩，肝腎兩虛，心火上浮，再加一夜大驚大怒、悲慟交加。這脈象亂的，貧道從醫多年，從未見過。”
他走到案前，筆蘸了墨，寫了幾行方子，遞給王德。等王德走了，他才轉過身來，看著李世民。
“陛下可以告訴貧道發生了什麼嗎？”
李世民站在榻尾，手垂在身側。他沒有立刻答，目光落在榻上那張蒼白的側臉上，像在猶豫什麼。
孫思邈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他低頭把藥箱的搭扣又扣了一道：
“陛下，殿下這病是心病。藥能治身，治不了心。貧道活到這個歲數，人事見過不少。您把昨晚的事跟我說說，我好看看能不能替您想個法子。”
李世民終於開口了。
他把昨晚和今早的事揀著說了。沒有逐字複述，但該說的都說了。
孫思邈安靜地聽完。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那種客氣的沉默，是那種“我需要先消化一下再說話”的沉默。
“肯說出來，說明殿下也在自救。”
他把藥箱擱在案角，雙手攏進袖中，看著李世民。
“聽起來像是兩大個誘因疊在一起了。”
李世民皺了皺眉：“他前些年斷腿的時候；前段時間，朕對他也不錯。他都好好的。怎麼就……”
“單個誘因，扛得住。”孫思邈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清晰，“殿下不是沒有韌勁的人。“單純的七情內傷，他能扛。單純的外傷筋骨，他也能扛。”
他頓了頓。
”但兩個加在一起……他扛不住。“
他看著李世民，像在確認對方是否理解。
“就像陛下行軍打仗。天時地利人和，佔其二的優勢遠遠不是隻佔其一能比的。”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該怎麼辦。“李世民說。
孫思邈看著他：”放他回秦王府？“
”不行。“
孫思邈沒有立刻反駁。他看著李世民，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朕把他搬來甘露殿，就是因為他在病中，心力不足。“李世民的聲音不高，”防不了那些人。他要是回了秦王府，朕護不到他。“
孫思邈沒有接話。他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皇位爭奪裡的暗箭，知道李世民說的”那些人“是真的會動手的。
李世民繼續道：”病中本就多思。他回去了，你能保證他離開了甘露殿，就不犯了嗎？“
孫思邈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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