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朝堂暗流洶湧,你耗費半生才掙來如今的地位,何必輕易拋卻?”
訶嵐仰頭飲盡杯中烈酒,眼底浮起一層朦朧醉意,指尖摩挲冰涼杯沿,低聲輕笑,笑意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姐姐只看見我如今風光的儲君之位,卻不知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我生母早逝,父王后宮美人無數,一眾兄弟個個虎視眈眈,幼時無母族撐腰,在深宮步步維艱,受盡排擠磋磨。
為了爭得儲君之位,我日夜研讀兵書國策,周旋於一眾王叔皇子之間,隱忍算計十數年,才換來如今能獨當一面的身份。”
他手肘撐在木桌,目光牢牢鎖在蒼舒觀瀾臉上,酒氣混著綿長情意撲面而來:
“從前我心心念念,只想要北狄至高無上的王座,以為坐上那個位置,便能擁有一切,無人再敢欺辱我。
可和你在一起,我日日看著你孤身被困、滿心荒蕪,才看清王座有多冰冷。
權柄再大,身邊無一心之人相伴,長夜獨坐,只剩無邊孤寂。”
蒼舒觀瀾指尖捏緊酒杯,沉默不語,靜靜聽他訴說。
訶嵐又自斟一杯,酒液灑出少許沾在指尖,他渾然不覺,聲音愈發柔軟滾燙,直白剖白心底情愫:
“那些權位、封地、儲君名分,於我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
我拼死爭奪半生,所求從來不是冰冷王座,只是一個能隨心相守的人。
只要能留在姐姐身側,日日見你,不必身居高位,不必執掌疆土,做一介閒散人,我便心滿意足。”
“我不必和一眾兄弟勾心鬥角,不必日日應付朝堂紛爭,不用再孤身守著空曠大殿。
只要能守著你,無論你是當年囚於地牢的落魄人質,還是如今坐擁萬里江山的女帝,於我而言,都是唯一想要相伴之人。”
醉意徹底席捲神智,訶嵐說話間身形微微晃悠,眼眶泛紅,放下酒杯便往前傾身,肩頭重重靠在桌沿,嗓音含糊軟糯,一遍遍地輕喚:
“姐姐……我只想陪著你,什麼權力我都不要,全都可以拋下……”
話音落盡,他身子一歪,徑直往蒼舒觀瀾肩頭倒來,呼吸間全是米酒醇厚的香氣,已然醉得分不清周遭光景,嘴裡依舊斷斷續續重複著方才的心意。
蒼舒觀瀾看著肩頭熟睡般倚靠的人,眸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她沉默許久,緩緩抬起手臂,輕輕將醉酒的訶嵐摟入懷中,掌心輕貼他微涼的後背,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院中燈籠光影搖曳,水波輕拍岸邊,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她懷中人斷斷續續、呢喃著一聲聲“姐姐”。
她望著遠處皇城方向,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御書房中獨自伏案、滿身傷痕的雲柏舟,心口驟然湧上一團紛亂繁雜的悶堵,愛恨、虧欠、取捨纏作一團,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輕輕抬手,撫平訶嵐散亂的髮絲,眼底的寒涼褪去大半,只剩一片無人窺見的茫然。
她知曉訶嵐一腔真心毫無半分虛假,可心底那道橫跨數年、由雲柏舟親手劃下的傷痕,卻始終無法徹底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