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觀瀾指尖捏著硃筆，在文書上落下硃批，目光卻越過紙頁，落向窗欞外漸沉的天色。
浮春輕步進來添茶，低聲道：“陛下，雲相送三皇子歸館後便一直在殿外候著，未得傳召，不敢入內。”
蒼舒觀瀾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候了多久？”
浮春垂首：“自未時起，已近半個時辰。”
“讓他進來。”
門簾掀動，雲柏舟跨過門檻，深青色官袍沾了些許塵土，衣領袖口卻依舊嚴整得密不透風。
他步履平穩地行至御案前三步處，跪拜行禮，脊背繃直的弧度細微僵硬，背上未愈的鞭傷被動作牽扯，滲出的血絲在暗色布料下幾乎看不出痕跡。
“臣雲柏舟，送三皇子歸館，特來複命。”
蒼舒觀瀾靠在椅背，指尖緩緩摩挲著筆桿，目光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語氣平淡：“訶嵐今日可滿意？”
“三皇子對鐘樓古蹟頗感興趣，在樓頂駐足良久，後又逛了兩家書坊，買了幾卷前朝遊記，神色愉暢，並無異議。”
“愉暢？”蒼舒觀瀾放下筆，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沿，“朕只問你，今日你陪了他大半日，可曾與他起過爭執？”
雲柏舟脊背微微繃緊，垂著眼回話：“臣謹記陛下叮囑，一言一行皆以禮相待，不曾與他起半分口角。”
“那便好。”蒼舒觀瀾站起身，緩步繞過御案，裙襬拂過青磚，停在他身側。她垂眸看著他嚴整的衣領，看著他耳後隱約透出的一層薄汗，
“可朕看你眼下這模樣，卻不像今日只是‘平穩陪同’的樣子。”
雲柏舟喉間微微滾動，指尖攥緊又鬆開：“三皇子問了些陛下少時喜好，臣如實答了幾樁，並無逾矩之語。”
蒼舒觀瀾輕嗤一聲，指尖落在他肩頭，隔著官服布料精準按在他那道最深的鞭傷邊緣，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他脊背猛地一僵。
“他問你朕的喜好，你便如實答了？”她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你是朕的臣子，不是他的陪聊。他問什麼你答什麼？”
雲柏舟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聲音沙啞卻強撐著平穩：“是臣思慮不周，臣認罰。”
“思慮不周？”
蒼舒觀瀾直起身，指尖收回，後退半步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你陪訶嵐逛一趟街，回來便是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朕若再讓你掌著大典籌備，怕不是要把祭壇都建歪了。”
他閉了閉眼，將喉間翻湧的澀意咽回去，低聲開口：“臣今日失職，無話可辯，一切責罰臣甘願領受。”
“甘願領受？”蒼舒觀瀾冷冷瞧著他，“朕把大典交給你督辦，是看重你。
你倒好，一趟遊街就把你魂勾走了。若明日藩鎮使臣入城，你也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是不是要叫全天下都看朕的笑話？”
她轉身落座，重新提起硃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語氣冷硬如鐵：“今日你也不必回府了。
偏殿空著，你去跪一夜，醒醒神吧。浮春，帶他去偏殿，沒有朕的旨意，不準任何人進去送湯送藥。”
雲柏舟撐著膝蓋緩緩起身，動作牽動脊背，細碎的痛順著脊椎竄上來，他咬著牙沒有吭聲，躬身行禮：“臣遵旨。”
他轉身隨浮春跨出御書房門檻。廊下秋風撲面而來，激得他肩頭細微一顫，步履緩慢卻脊背筆直地走進偏殿。
偏殿門合攏，燭火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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