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走回案前時腳步比平日輕了幾分,經過他身側時他動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腳步聲從淺眠中喚醒。
他睜開眼時目光有一瞬的渙散,隨即聚焦在她面上,他坐直了身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還握著的筆,像是有些抱歉地開口說了一句臣睡著了。
蒼舒觀瀾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拿起案角那捲整理好的紙頁又翻了一遍,確認完所有條目後抬眼看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北疆軍需的記錄和你從冊頁上謄抄的往來條目,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間有三次時間點重合。
若是將這三個時間點對應的賬目和陸驚鴻送來的軍報對照來看,就能推斷出訶羯那幾次越境騷擾是否和這邊有直接關聯。”
她說著將紙頁遞還給他,“你今日把這三個時間點的軍報調出來,對照完之後來稟報朕。”
雲柏舟接過紙頁應了一聲,站起身時肩背的舊傷讓他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皺眉,只是站直了身子便轉身往外走。
走出御書房時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肩頭,將他深灰色的衣袍鍍上一層淡金色的暖光。
他沿著宮廊往兵部方向走去,步履比前幾日穩當了些,像是那碗溫熱的桂花蜜粥和那一夜被人輕輕覆上薄毯的暖意,正在他身體深處慢慢化開成一個可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東西。
兵部的卷宗室比中書省的舊檔房明亮一些,日光從高處的氣窗照進來落在滿架文書上。
雲柏舟找到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北疆軍報時,守卷宗的老吏遞給他一隻半舊的木匣,說這裡頭是全部原件,調閱需登記名姓時辰。
雲柏舟接過木匣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和時辰,然後捧著木匣走到靠窗的案前坐下,將匣內的軍報按時間順序逐一抽出攤開在案面上。
他看得仔細,每一份軍報都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尤其是末尾陸驚鴻手寫的附註部分,那些附註的筆跡帶著武將特有的粗糲和利落,記錄著每一次訶羯散騎越境的具體時間和兵力動向。
他將三個重合時間點的軍報單獨抽出來並排放在一起,低頭逐行對照。
第一處重合在十月中旬,訶羯有一支約兩百人的散騎在邊境某處越境襲擾了一處村莊,而冊頁上對應的記錄在同一日期標註了一筆銀錢支出,備註處寫著“北行,三百兩”。
第二處重合在十一月下旬,訶羯的散騎在另一處位置發動了一次小規模突襲,冊頁上對應的記錄是一筆物資調撥,備註寫著“北行,糧秣百石”。
第三處重合在臘月初,訶羯的兵力規模更大一些,冊頁上對應的記錄是一筆數目可觀的銀兩和一批器械,備註處空白,沒有寫去向。
雲柏舟在那處空白的備註上停住了目光。
他看了片刻,然後將那三份軍報和冊頁上的記錄收攏起來,在紙頁邊角寫下了一行簡短的批註:
“臘月初,珂羯出兵規模較大,冊頁無備註,疑為關鍵節點。”
他合上木匣起身登記了歸還時間,然後捧著批註好的紙頁快步走出了兵部卷宗室。
他回到御書房時蒼舒觀瀾正站在窗邊看庭院裡那棵老槐樹,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紙頁上,他沒有坐下,直接站在案前將那三處重合時間點和他的批註逐一指給她看。
他指到臘月初那處空白備註時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這裡沒有寫去向,但對應時間的軍報上記錄訶羯的越境規模比前兩次都大,不像是普通的試探騷擾,更像是一次有明確目標的行動。若是能查清那批器械和銀兩的去向,就能知道訶羯在臘月初那次行動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蒼舒觀瀾沒有立刻接話。
她拿起那份批註過的紙頁又看了一遍,指尖在臘月初那處空白備註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心裡將那個空白和已知的資訊拼在一起。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
“你去一趟北狄驛館,把這幾處時間點給訶嵐看。他熟悉北狄邊境部族的行事習慣,或許能看出我們看不出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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