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時候到少女時代,從稚嫩青澀到亭亭玉立。
有的畫工精細,眉眼衣飾無一不細緻;有的畫得倉促潦草,只有幾筆勾勒出輪廓,像是一時興起隨手畫的。可每一幅都有一個共同點——她的眼睛畫得格外仔細,無論哪個年紀、哪個角度、哪種姿態,那雙眼睛永遠明亮而鮮活,像要從紙面上跳出來。
阮燕然一頁一頁地翻著,指尖從那些墨跡上輕輕滑過。
翻到後半冊的時候,畫風忽然變了。
從某一頁開始,筆觸變得急躁起來,線條不如從前那樣從容流暢,有幾處甚至帶了反覆塗抹的痕跡。
畫面上依舊是她的模樣,可不再是笑著的、鬧著的、睡著的——而是她獨自站在皇陵前的那道背影。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身姿單薄,長風吹起她的衣襬和髮梢,她站得筆直,卻沒有回頭。
翻過這一頁,後面連著好幾幅,全是她背對畫者的姿勢——在陵門前、在臺階上、在廊簷下,每一幅都隔著一道門或一扇窗,像是畫家只敢從遠處看她,不敢走近,亦不敢驚動。
最後一頁的末尾,有一行字墨跡較新,筆鋒凌厲,力透紙背,與之前的截然不同——
“你明明看見我了,為什麼不回頭?”
阮燕然的眼眶驟然一熱。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行字像是用刀刻在紙上的,每一筆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意。
她想起那年冬天,大雪封山,他騎馬來皇陵看她,她站在陵門的暗處望見他勒馬停在山腳下,漫天飛雪落了他滿肩。
她看見他了。
可她選擇了轉身。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跑向他,怕一回頭就會把這三年的分離全部推翻,怕一回頭就再也攢不起離開的勇氣。
她把畫本輕輕合上,抱在懷裡。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還在熟睡的男人,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那雙在白天凌厲迫人的眼睛此刻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夢裡也帶著一絲不安。
三年前,是她先開口說了那句話。
是她先打破了那條界線。
是她先走進了那個山洞的火光裡,親口對他說出“仰慕”兩個字。
她招惹了他,愛了他,又在他想要兌現諾言時,頭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他執拗地把她綁在身邊也好,偏執地要重新擁有她也罷,說到底,都是她欠下的債。
也只有她,能還。
她在黑暗中靜靜坐了片刻,將畫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枕邊原處,而後重新躺下,靠進他懷裡。
他的手臂無意識地收攏了一下,將她圈得更緊了幾分,像是什麼時候都不會鬆開似的。








